雅昌数字文献的艺术“家”力量 | 张宏芳:把一个人的生命精神留下来
2026-10-09 11:33:48 陈耀杰
编者按:艺术家的作品可以被收藏、被展览,也可以进入艺术史,但一个艺术家的生命精神究竟如何被完整地留下来,却远比保存几件作品复杂。
一张没有完成的草图、一本随手写下的笔记、一张课程表、一段创作现场的录像、一件使用多年的生活用品,甚至工作室里某一个时期的陈设,都可能成为理解艺术家创作方法、精神状态和时代经验的重要线索。对于已经离世的艺术家而言,这些看似琐碎的材料,往往也是后来者重新接近其艺术世界最直接的入口。
艺术家忻东旺去世之后,张宏芳所做的,正是这样一件看似私人、实则具有公共文化意义的工作。
从最初让忻东旺的作品继续被看见,到多年持续推动展览、学术交流;从整理遗留下来的手稿、教学资料和影像,到将大量材料交由雅昌进行数字化;从参与全国不同美术馆的展览,到研究中心、艺术研究会和忻东旺美术馆的建立,张宏芳所承担的已经不只是一个家属对逝者的纪念,而是在不断寻找一种方式,让忻东旺的艺术继续进入今天,并为未来的研究留下更多可能。
而在这条漫长的路径中,她始终反复提到一个词:意义。
“我觉得这件事情有意义,我找到它的意义点……分享还是有它的意义,我就会坚持做下去。”
这或许是理解张宏芳这些年所做一切的关键。
01
她首先想做的,不是保存,而是让他继续“存在”
2014年1月11日,忻东旺因病去世,年仅51岁。面对突如其来的离别,张宏芳最初并没有想到要做一套完整的艺术文献,也没有预先规划一个长期的纪念体系。她首先想到的是一件非常朴素的事情:不能让忻东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我一定要让他在这个世界上保持他的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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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时代肖像”展览外排队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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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展览成为她最初的行动。2014年,《心相——忻东旺艺术生平及绘画作品展》在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此后,《爱的记忆——忻东旺艺术回眸》《回乡——忻东旺的艺术人生》《一个天才的心相——忻东旺艺术作品展》《时代肖像——忻东旺艺术作品展》等展览相继在荣宝斋西画馆、山西博物院、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大同市美术馆等机构举办。展览一次次将作品重新带回公共视野,也使艺术家的创作从个人记忆逐渐进入更为广泛的学术讨论之中。
对张宏芳而言,展览并不只是作品的再次呈现。只要作品还在展厅里被观看,艺术家忻东旺就依然在和观众实现着交流;只要有人继续讨论他的作品,关于他的艺术就不会停留在死亡这个时间节点上。最初近乎本能的行动,由此逐渐变成了一项持续多年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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忻东旺艺术研究中心、忻东旺美术学院在山西晋中学院挂牌
这种变化在2024年之后变得更加明显。2024年,《直面形象——忻东旺绘画教学研究展》在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艺道传薪——忻东旺艺术教学研究展》随后在晋中学院美术馆举办,同年,忻东旺艺术研究中心在山西晋中学院揭牌。展览关注的重点开始从艺术家生平和作品回顾,进一步转向他的绘画教学、创作方法以及艺术思想如何被理解和传承。2024年至2025年,《直面形象——忻东旺绘画教学研究展》又在上海中华艺术宫持续呈现,并围绕展览展开了一系列公共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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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面形象”在中华艺术宫开幕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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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张宏芳在上海中华艺术宫“直面形象”现场导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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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上海中华艺术宫“东旺的课堂”现场
这场持续发生的展览,并没有止步于作品观看。2024年12月至2025年2月间,围绕忻东旺艺术展开的导赏、讲座、工作坊、课程、对谈等活动密集展开。从“审美是生命的感动”艺术导赏,到“东旺的课堂”色彩体验;从速写体验、数字绘画课程,到关于美学、人类学、博物馆学的讨论;从艺术家导赏,到高校、图书馆、书院以及金融机构中的艺术分享,忻东旺的绘画被不断带入不同的知识和公共文化场景。
其中,张宏芳是这些活动中持续出现的一个身影。她不仅承担展览导赏,也参与“用艺术点亮生命”“忻东旺艺术中的平凡与生机”“忻东旺艺术精神对谈”等活动,与不同年龄、不同专业背景的观众谈论忻东旺的作品。与此同时,围绕展览还汇聚了冯远、许江、曾成钢、张晓凌、刘伟冬、王一川、庞茂琨、丁宁、尚辉、殷双喜、余丁、刘旭光、李前等艺术家、批评家、美术史家和教育者,以及忻东旺的学生和后辈艺术家。不同身份的人从艺术史、美学、教育、创作经验乃至人类学和博物馆学等角度重新进入忻东旺的艺术,一个以艺术家个人为中心的纪念,逐渐形成了持续展开的研究和讨论。
因此,2024年至2025年的这一轮活动,与此前单纯意义上的“纪念”已经有所不同。作品不再只是被保存下来、重新展出,而是在观看、讲述、教学和讨论中不断产生新的关联。对于张宏芳而言,这也意味着她所面对的已经不再只是“如何保存忻东旺留下来的作品”,而是“如何让这些作品继续发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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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平凡的世界”展览开幕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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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平凡的世界”五位诗人、文学家的对谈现场
2025年,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平凡的世界——忻东旺肖像艺术展》,180余件作品被分为“打工人之魂”“时代的肖像”“一个人的脉动”三个板块,同时呈现草图、底稿、创作手记以及家人、师友的回忆,使作品与艺术家的生命经验发生联系。中国美术学院绘画系在读硕士和博士深入研讨,共撰写《读画记》50篇。张宏芳不仅担任展览总监,还参与现场导赏和相关公共教育活动。与此前不同的是,越来越多原本属于艺术家个人创作过程和家庭记忆的材料开始进入展览叙事,它们成为理解忻东旺作品的重要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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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河北康保忻东旺艺术纪念馆揭牌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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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忻东旺话剧在河北省康保县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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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高贵的平凡”开幕研讨会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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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高贵的平凡”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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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生命的庄严”展览活动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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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生命的庄严”展览现场
到了2026年,这条路径又向前推进了一步。忻东旺艺术纪念馆在其故乡河北康保县开馆,与此同时,《高贵的平凡——忻东旺艺术研究展》在江苏省美术馆举办,《生命的庄严——忻东旺艺术研究展》在安徽省美术馆举办。从故乡到学院,从作品回顾到绘画教学研究,再到不同地域美术馆中的持续研究,忻东旺离世十二年之后,他的艺术仍然在不断进入新的观看和讨论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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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忻东旺美术馆揭牌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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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时代东旺”开幕研讨会现场
2026年6月忻东旺美术馆在大同正式揭牌开馆,张宏芳任馆长,首展“时代东旺”同步启幕。开馆以来,美术馆通过讲座、导赏、读书分享及高校交流等活动不断拓展忻东旺艺术的公共传播与美育功能。6月28日美术馆开幕当日举行“时代东旺、文化大同”主题研讨会,汇聚16位艺术、史论、博物馆学、建筑学领域的专家学者。大家围绕艺术创作、城市文化与场馆建设展开深度交流,为忻东旺美术馆的学术定位奠定基础。7月11日,馆长张宏芳面向现场观众开展专场导览。以平实真诚的讲解连接艺术作品与普通人的真实体验,引导观众结合自身感受走进忻东旺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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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文脉与时代肖像”学术座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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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工会教师剧艺社原创话剧《忻东旺》演出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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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黄菊与张宏芳在“见个面吧”对谈现场
7月22日,举办“清华文脉与时代肖像”学术座谈会,刘巨德、周爱民、董梅等知名教授,与清华美院绘画系博后、博士们,在馆内进行学术座谈。参会者从艺术创作学术传承、城市底蕴多个维度,探讨忻东旺肖像艺术承载的美术传统和学院文脉。8月6日原创话剧《忻东旺》完成大同首演,来自清华大学话剧社团的老师们,将展厅作为舞台,在忻东旺数件原作前上演话剧。剧目生动还原忻东旺从乡村学艺到任教清华的人生轨迹,以戏剧形式讲述艺术家的生命历程。8月8日,作家黄菊与馆长张宏芳开展文学与艺术跨界对话。二人立足文学视角与绘画视角,共同探讨现实主义作品里蕴藏的厚重感与精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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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学者于葵与张宏芳在讲座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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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美术学院油画系师生在展厅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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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6日成都美院学生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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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8日清华美院视觉传达系学生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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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6日内蒙古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学生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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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6大提琴家宋昭现场演出
9月16日文化学者于葵来到美术馆开展主题分享,回顾梁思成、林徽因当年在大同的古建筑考察往事。以此和忻东旺扎根乡土的现实主义创作形成跨时空对话。9月16日,成都美术学院油画系师生到访忻东旺美术馆,开展现场教学与学术座谈,围绕忻东旺独特的绘画语言与现实主义精神展开交流学习。
12年间,围绕忻东旺艺术已形成12次重要展览、百余场公共教育活动,吸引百万观众,并出版8册相关图书。一个以家庭保存和个人记忆为起点的工作,至此进入更加明确的公共文化空间。
如果仅仅罗列这些展览和机构,它们看起来像是一份艺术家身后的工作履历。但对张宏芳而言,它们其实始终围绕着同一个最初的问题:怎样才能让忻东旺留下来的东西继续发生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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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村民列传”在上海美术馆开幕现场,请来画中人剪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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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清华美院“相由心生”研讨会现场
对于一个已经在中国当代油画领域留下清晰个人面貌的艺术家而言,这份“留下”并非没有基础。1963年出生于河北康保县的忻东旺,长期从事油画创作与教学,生前任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20世纪90年代以来,他以对普通人的持续关注逐渐形成具有辨识度的艺术语言,《诚城》于1995年获“第三届中国油画年展”银奖,《适度兴奋》于1997年获“走向新世纪——中国青年油画展”奖,《远亲》于1999年获“第九届全国美展”铜奖,《武装》于2001年获“建党八十周年”优秀作品奖,2004年《早点》获得“第十届全国美展”金奖。与此同时,他也不断通过个展梳理自己的创作实践,2005年、2006年分别在中国美术馆和上海美术馆举办《村民列传——忻东旺油画作品展》,2013年又先后在中国油画院美术馆和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相由心生——忻东旺艺术作品展》。2014年,他获第八届AAC艺术中国特别贡献大奖。
这些作品和展览构成了忻东旺艺术生涯的重要节点,他所关注的普通劳动者、城乡生活以及具体而微的人物经验,并没有因为艺术家的离世而终止,相反,随着时间推移,这些作品开始被放置在更长的艺术史和社会经验中重新观看。因此,张宏芳最初所选择的“展览”,实际上成为保存这种艺术生命的一种方式。
02
她为什么一直做下去?
“做展览太辛苦了。”
张宏芳并不回避这一点。
一次展览结束之后,并不意味着事情结束。作品借展、运输、布展、撤展、归还,背后还有大量与作品、资料、机构之间的协调。对于一个长期承担这些工作的家属而言,疲惫是非常具体的。她也曾经想过,美术馆建立起来以后不再外出做大型展览,希望把大家邀请到大同来欣赏东旺的原作。但新的展览邀请再次到来时,她往往又改变了想法。
比如2027年云南美术馆提出展览邀请时,想到云南是艺术大省,可以一次展出更多作品,在她看来,这似乎又成为一次把艺术带给更多人的机会——“我好像又觉得有一个礼物,艺术的礼物想送给云南人民”。于是,她再次答应下来。
“礼物”这两个字其实非常重要。因为它意味着,她后来做这些事情的动力已经不完全是“替丈夫保存什么”,而是开始相信:忻东旺留下来的艺术本身具有继续给予别人价值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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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合影
这也是她为什么愿意不断把作品送往不同城市。她希望学生看到,希望普通观众看到,也希望那些原本没有机会接触忻东旺的人,通过一次展览认识这个艺术家。
所以,当有人问她为什么还要继续时,她给出的答案并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家属”,而是:“我觉得分享还是有它的意义,我就会坚持做下去。”
这种坚持的核心,不是纪念,而是分享。不是把一个人留在过去,而是让他的艺术继续进入新的关系之中。
03
家属,是最早接触艺术家“完整生命”的人
展览只是张宏芳工作的一部分。更大量、更漫长的工作,其实发生在家庭内部。忻东旺去世之后,她开始重新整理他的生活用品、手稿、速写、水彩、油画、中国画以及各种生活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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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省美术馆“高贵的平凡”现场展出忻东旺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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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省美术馆“生命的庄严”现场展出忻东旺的画箱
她说,自己一直有保存旧物的习惯,“总觉得它们上面带着时代或者自己生命的一些印记”。新的东西可以给别人,但旧的东西总舍不得,因为上面保留着与生命、与人有关的记忆。
这种对旧物的珍惜,在与忻东旺共同生活之后,又多了一层影响。
忻东旺本身就是一个非常爱惜物品的人。虽然他前半生辗转迁徙经历过不同的生活环境,但仍然保存着自己的速写本、小画箱以及大量与创作相关的物件。他习惯做艺术笔记和绘画笔记,钥匙会整齐排列,文具盒会收拾得干干净净。对张宏芳而言,与这样一个人共同生活,也使“秩序”逐渐成为一种生活习惯。
她发现,很多东西在艺术家生前看起来都很普通。甚至连她自己也曾经没有意识到它们需要保存。但当时间拉开距离之后,这些东西开始显现出另外一种价值。
忻东旺留下的教学笔记、课程表、作业分配、评语等资料,就是其中一个例子。它们没有进入作品目录,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艺术创作,却真实记录了艺术家的工作状态和教学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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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细节-忻东旺》增订版出版
比如忻东旺大量的创作过程影像。早在2007年,因为人民美术出版社编辑尹然策划“细节”选题,希望记录艺术家从思考、立意、动笔到最终完成作品的全过程,张宏芳因此开始拍摄忻东旺的创作现场。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这些影像在多年以后会成为重要的研究资料。
很多艺术家会认为创作过程是日常的、寻常的,没有必要记录。但因为当时有人提出了明确的记录要求,忻东旺的一些作品因此留下了相对完整的创作过程。多年以后再回头看,这些资料的意义已经超出了对一个艺术家的研究。它们记录了课堂、写生和创作现场,也因此成为观察特定时期中国美术教育与教学现场的一份资料。
这也是家属在艺术文献建设中的特殊之处。专业机构可以判断材料如何保存、如何扫描、如何建档,却不一定知道某一个物件为什么会被艺术家留下,也不一定知道一个看似普通的笔记本与艺术家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而家属知道,他们长期生活在艺术家的身边,看到作品如何产生,也看到作品之外的生活。张宏芳曾形容整理这些材料的过程像一次“考古”。随着一件件旧物被重新打开,很多已经被遗忘的记忆也重新出现。
这种“第一现场”的经验,是艺术家家属无法被轻易替代的价值。
04
文献不只是作品,还包括作品为什么会这样产生
张宏芳对忻东旺工作室和收藏的保存,也体现了她后来形成的文献意识。在忻东旺的工作室可以看到他收藏的古代陶俑、佛像以及家具等老物件。它们构成了艺术家长期生活的一部分。
当这些东西重新被看到时,人们也能够更加具体地理解一些过去只能从文字中理解的问题。例如,忻东旺如何理解传统文化,为什么他的油画中会出现某些具有中国传统艺术意味的形态,这些都不只是艺术史文本中的概念,也可能与他长期观看、收藏、把玩和生活在一起的对象有关。
张宏芳指出,忻东旺十分注重从中国传统艺术中汲取营养,将汉唐陶俑、石窟造像、庙堂彩塑、历代壁画等传统艺术的造型与色彩语言,自然融合进油画创作中。忻东旺认为中国艺术具有线性的美感,通过研究传统塑像与壁画,他形成了“比例是心理的比例,结构是表情的结构,真实是精神的真实”的东方造型观,从而奠定了其油画写意性与现实主义并存的创作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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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张宏芳与冷冰川、逄小威回访画中人
一个艺术家如何生活、如何工作、如何布置自己的空间、如何保存东西、如何教学、如何观看传统艺术,这些看似边缘的材料,都可能成为未来研究的一部分。因此,她提出,希望艺术家的工作室也能够定期进行数字化记录。
因为空间会变化,画会被拿走,作品会被借展,家具和物件会移动,但某一个时间节点上的工作室状态一旦消失,就很难重新恢复。如果能够把这些空间按照时间记录下来,未来的研究者也许会从中发现今天尚未意识到的线索。
05
从“保存”走向“整理”:她开始意识到,资料只有被找到才真正有价值
随着资料越来越多,张宏芳也遇到了一个新的问题。全国各地不断有学生来找她,希望研究忻东旺。有人研究他的后期绘画,有人关注他的教学,也有人希望了解他的创作过程,有些人可以通过身边的朋友、学校、老师互相拜托着找到她,比如清华美院刘巨德先生博士后赵希,张敢老师的研究生毛美琦,中国油画院博士张丽娟,但她不可能把所有材料复制给每一个研究者。
于是,她开始意识到,真正有效的保存,不只是把东西留在手里,还要让未来的人能够找到它。这也是她为什么最终选择与雅昌合作推进数字文献建设的重要原因之一。
她把数字数据库理解成一个“大资料包”。研究者不必先知道自己应该问什么,也不需要完全依赖一个人的记忆,而是可以进入数据库,根据自己的研究方向寻找材料。
比如她提到一位来自吉林大学的研究生,对忻东旺后期绘画面貌产生兴趣,来到大同寻找相关资料。对于张宏芳而言,这恰恰说明数据库存在的意义:不同研究者有不同的问题,而文献应该尽可能为这些不同的问题提供材料。
从这里开始,她所做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一个重要变化:她不再只是替忻东旺保存资料,而是在为未来的研究者保存资料。
这也是私人记忆走向公共文献的关键一步。
06
为什么交给雅昌:信任不是一次选择,而是多年形成的
在张宏芳看来,把这些具有私人属性的材料交给专业机构,并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情。
尤其是影像资料,其中一些记录的是忻东旺日常生活中的状态,带有明显的私人性。对家属来说,把它们交出去,意味着把一部分家庭记忆交给别人保存。
所以,她首先强调的是“信任”。而这种信任,并非来自一次合作,而来自长期的接触。从早期画册、印刷,到后来作品扫描、影像记录,再到数字文献建设,雅昌持续参与到艺术家的文献工作中。对于张宏芳而言,这种长期“在场”逐渐构成了信任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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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宏芳在雅昌校对作品颜色
她也认为,很多艺术家个人无法完成的事情,需要专业机构来做。比如大量作品的高精度数字化、影像整理、数据库建设,以及展览全景记录。她提到雅昌为忻东旺展览所做的全景记录:展览撤掉之后,真实空间已经不存在,但数字全景依然可以让学生重新进入现场,查看作品、文字和声音。在她看来,这就像给艺术学生留下了一本“立体的书”。
这也是她理解数字文献价值的方式:不是简单地把一个已经消失的东西复制下来,而是让它在未来仍然可以被重新进入。
07
“能被别人利用是幸福的”:她并不把文献当成私产
张宏芳对文献还有一个很鲜明的态度,她不害怕别人使用这些资料。相反,她认为,只要资料能够被整理、被使用,就意味着它仍然有价值。
“能被别人利用是幸福的。”
这句话实际上改变了“家属保存艺术家资料”的传统想象。如果这些材料只是锁在家里,它们当然能够保存一部分记忆,但它们的价值也可能止步于家庭。而一旦进入数据库,它们就有可能进入学生的研究、进入展览、进入学术讨论,甚至在未来产生今天尚未预料到的研究方向。
这也是张宏芳愿意把材料交给雅昌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她并没有把文献理解成家庭的“私有财产”,而更愿意把它看成一种可以不断被使用的公共资源。
从这个意义上说,她所做的事情已经超越了“保存丈夫的遗物”。她是在主动把一个艺术家的生命经验交给更广泛的人群。
08
家属的工作,是文献建设不可跳过的一环
张宏芳的经历或许提供了一个值得关注的案例。艺术家去世以后,家属往往最先面对遗留下来的全部材料。他们可能没有专业的文献知识,也没有数据库建设能力,但他们掌握艺术家的生活经验、物品来源、个人习惯和大量私人记忆。
这些内容,是任何后来建立起来的机构都无法完全替代的。但另一方面,仅有家属的保存也不够。材料需要被整理、标准化、数字化和长期保存,还需要建立可以供研究者进入的公共系统。
因此,家属与专业文献机构之间并不是替代关系,而更像是接力。家属提供第一现场和第一手记忆;专业机构完成数字化和系统化;研究者则在这些资料基础上不断提出新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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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合影
张宏芳这些年的工作,恰好呈现了这条路径。从家庭保存,到展览传播;从作品整理,到教学资料;从个人记忆,到数据库;从展览,到研究会和美术馆。
每向前一步,都意味着忻东旺的艺术进入了一个更大的公共空间。
对于数字文献未来的发展,张宏芳的理解非常具有开放性。在她看来,现在所做的事情首先是“起步”,是收集和抢救,把原本分散的资料尽可能拢到一起。真正的可能性,发生在资料被保存之后。未来可以通过画册进行传播,可以通过影像进行教学,也可以把艺术家的教学资料制作成教学片;随着数字技术的发展,还可以从完整资料中截取某一个片段进行重新演绎,甚至围绕一个艺术家、一群艺术家建立新的研究和展示方式。
她尤其看重数据所能够呈现出的关联性。当不同艺术家的作品、教育背景、创作过程和生活资料被系统地保存下来之后,研究者或许可以从过去没有注意到的关联中,重新观察一个艺术群体、一个学院传统乃至一个时代的艺术面貌。
这意味着,数字文献的意义并不止于“把过去保存下来”。它更重要的价值,是让过去在未来仍然拥有被重新发现的可能。
“我们不知道科技会发展成什么样,但是在有可能性的时候,我们有资料,我们可以构建新的世界。”
结语:张宏芳从最初的“让他保持光华”出发,走到今天,已经不再只是替一个逝去的人保存记忆。她所做的,是把一个人的艺术生命一点一点交还给公共世界。
她之所以能够坚持,并不是因为这条路轻松,也不是因为她不知道疲惫,而是因为在她看来,只要这些作品和资料仍然能够被看见、被研究、被使用,那么忻东旺的艺术就仍然在发生作用。
留下一个艺术家,并不是把他固定在过去,而是让他的生命经验继续成为后来者可以进入的一扇门。
而家属,往往就是打开这扇门的人。
(责任编辑:陈耀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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