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寻找中西艺术的交汇点

文 / 朱春林

今年秋冬季节，钟耕略先生会在云上美术馆和珠海市古元美术馆先后举办大型个人画展，还特意嘱咐我为这次展览写一篇序言。我和钟先生相识相交已经二十多年，他长期旅居美国，每次回国都会在北京停留，和艺术界的同道好友们见面交流。其实早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就已经见过钟先生，看过他的个人画展，也听过他的讲座，只不过那时候他并不认识我。

这次展览将会汇集钟耕略先生不同时期的代表作品，完整梳理他多年来的艺术发展历程。在此，向钟耕略先生始终勤恳创作、不懈探索的精神致以崇高的敬意！

一、艺术家生平与艺术道路的起点

钟耕略，艺术创作者，艺术批评家，广东人文艺术研究会艺术顾问，中国艺术研究院油画院特聘艺术家，广州市黄埔区政协书画室艺术顾问。

1947年生于广州，1962年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附中七年制。在附中期间，他接受了严格的西画素描与水彩训练，打下了坚实的造型基础。然而，他早年更以极大的热情投入中国书画的自我研修，长达15年之久，对中国传统绘画、古典文学及旧体诗词均有深厚积累。1972年移居香港，1977年定居美国纽约——这一人生轨迹的重大转折，也成为其艺术道路上的关键节点。

二、中西艺术交汇点的理论建构

钟耕略的艺术探索始终围绕一个核心命题：寻找中西艺术的交汇点。他曾在文章中阐述：“中西艺术的不同，主要来自两个不一样的文化体系。不同的历史、风俗、生活习惯和地理环境，孕育出不同的文化和艺术。但它们之间的差异只是表面现象，或者说是不同的思维和表达方法。”他进一步指出，如果抛开所有外在因素，把艺术还原到最原始的状态，就不难找到中西艺术之间可以沟通的交汇点。

这一理念在其创作中表现为西方理性与东方诗情的相互融合。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的观众，都能从自己的文化视角解读其画面，接收作品传递的信息。宗白华强调过，中国画追求“气韵生动”，西方画追求“和谐平衡”，两者“一为写实的、一为虚灵的；一为物我对立的、一为物我浑融的”，但终究“殊途同归”。钟耕略的实践正是对这一判断的当代回应：他自觉规避了“表面形式的嫁接”，转而寻求不同文化体系在精神层面的交汇。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的观众，都能从自己的文化视角解读其画面，接收作品传递的信息。钟耕略认为，中西艺术的融汇不能只停留在表面形式上，更要注重内涵和精神上的契合。这种理论自觉，使其艺术实践超越了简单的风格嫁接，进入了深层的文化对话。这种“以虚静之心，不谴是非，脱离世俗的沉浊”的理论自觉，使其艺术实践超越了简单的风格嫁接，进入了深层的文化对话。

三、创作历程中各系列的学术探索

钟耕略赴美后的初期（1977-1979）艺术作品即展现出全新面貌。上世纪七十年代，美国画坛“超级写实主义”盛行，他的创作方向自然受到这一潮流影响，开始了他的观念和技法上的转型。然而，他的“阶梯系列”（1979-1983）并非纯粹客观地将照片移植到画布上的美国式超级写实，而是经过主观筛选与安排，将喧嚣繁忙的大城市转化为空无一人的都市舞台，透射出一种超现实的、宁静空寂的东方意境。这种形式借鉴了西方超级写实，但画面意境却深藏着东方人的审美观念。

随后的“树影系列”（1983-1990）更明显地运用了中国传统绘画的观察与描绘方法。对投射在建筑物上的树影进行演绎，捕捉光影变化，这倾向于西方的素描手法；但对落叶枝条结构的理解、枝条穿插秩序的安排，以及画面中诗意氛围的营造，都能看到中国传统绘画的线条特色和文学韵味。这些元素自然流露，毫无痕迹地融入画面。

“古柏峭壁系列”（1986-1993）和“尼加拉瀑布系列”（1998-2000）在绘画技法上借用了大量中国画的皴擦笔法。瀑布倾泻、烟雾升腾的景象，让他仿佛回到画水墨画时描绘飞瀑的境界。画面中弥漫的水气和涌动的水纹，同样运用了不少中国画的表现手法。

“花果系列”（2000-）的彩色铅笔作品，其灵感来自三个方面：达芬奇的草本植物素描、大卫·霍克尼的彩色铅笔作品，以及中国的传统花鸟册页。这些册页大小的彩铅素描，将中国画的线条语言与西方绘画的光色效果完美结合。

近十多年来，钟耕略回到国内创作的“绿色空间系列”(2008-)，因创作环境回到岭南故乡，有了更多重新拿起毛笔的机会，其油画创作的用笔技法明显突出了书写性。他感慨，以前15年中国书画的学习没有白费，那种深入骨髓的艺术修养在创作中的自然流露与融合，真正体现了中西交融的艺术特色。

四、艺术历程的循环与回归

回顾钟耕略半个多世纪的艺术历程，他从美院附中时期的西画素描和水彩起步，到自己探索中国书画，再到转向油画领域，铅笔、木炭、水彩、色粉笔、彩色铅笔等工具与油彩并用。如今，他大部分时间在国内生活、创作，重新与毛笔、宣纸打交道。虽然现在创作的水墨和书法作品不算多，但心境和艺术气象已与年轻时大不一样。朱春林评价道：“这真是一段奇妙的艺术循环之旅。”

在整个艺术历程中，钟耕略并没有刻意去寻找中西艺术的交汇点，这完全是一个自然探索、发展的过程。他在创作中不断有新的发现，回头看自己的艺术之路，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有意无意之间，在中西艺术之间游走，把两者的艺术特色毫无痕迹地融合在一起。方东美亦揭示了，中国艺术的根本特性在于“生命的畅然流行与盎然创意”，艺术家“最能生活在盎然趣机之中”，因而能“放旷慧眼，流丽万物，而与大化流行融熔合一”钟耕略从东方出发、深入西方、再携带着新的视界回归东方的轨迹，正是这一精神传统在个体艺术生命中的当代显现。

五、艺术理念与教育贡献

钟耕略不仅是一位优秀的艺术家，还是一位重要的艺术教育家和评论家。1991年至1999年，他在纽约视觉艺术学院任教；1990年至2000年，担任广州《画廊》杂志海外特约撰稿人；1996年至2012年，在中央美院《美术研究》期刊上连续撰写“艺海随思录”系列评论文章20多篇；2007年至2010年，担任广州《画廊》杂志“南天纵目”专栏学术主持；2012年至2014年，受聘为广州《品尚艺术》杂志“寰宇拾艺”专栏撰稿人。

近十多年来，他在各地所做的幻灯讲座，一直以“寻找中西艺术的交汇点”为主题，并根据不同听众领域对内容做适当调整和更新。他认为，艺术家对艺术的执着是很个人化的事情，要全心专注于自己的艺术方向；但同时也必须有包容的心态和开阔的视野，多了解自己领域之外的艺术。不管是中国还是外国、古代还是现代的艺术资源，都能成为艺术创作的养分。中西艺术的交融，也必须建立在这样的心态之上。

六、艺术成就与学术影响

钟耕略举办过四十多次个人画展，参加过近百次重要联合展览，展出遍及中国（含港、台）、美国、俄罗斯、意大利、德国、韩国和日本。他曾获俄亥俄州巴特勒美国艺术学院“第48届国家年中展评审特别提名奖”、康涅狄格州俐卡美术馆美国东方文化基金会“艺术评论荣誉奖”、广州国际艺术博览会组委会“GZAF国际艺术大奖艺术影响力人物奖”、广州文化馆“赋彩：人文湾区油画佳作展佳作奖”、广东艺术周“艺术成就人物奖”等。作品被中国、美国各大美术馆、商业机构和私人收藏家收藏。2008年在广州设立工作室后，他大部分时间在国内创作，积极参与各类艺术活动。

七、名家艺评精选

王琦（已故前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副主席）评价：“钟耕略不是纯客观地去再现自然的外貌，而是创造性地再现自己对自然的精确观察与深切的感受；表现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他的画笔如医生的解剖刀般剖析事物的细部结构，又以显微镜式的观照去发掘自然界的内在生命，从其中发掘非人工所能形成的天然美。”

钟涵（已故艺术家、中央美术学院教授）指出：“钟耕略的艺术性格特征可以说是一种清朗的观照。千字文有四字句云：‘渊澄取映’。如果一个艺术家的心像一个澄静的湖，就可以映照出清澈的光彩来。耕略君的形象庶几近之。艺术家之观察对象绝不是一种仅仅被动的摄取，而是高度能动的过程，它的精神素质在很大程度上制约着以致决定着他所能反映的性质与状态。耕略君的慎独、沉静、稳健、不求奢，在他的创作中就体现为一种富有理性色彩的清气。”

邵大箴（已故中央美术学院教授，艺术史论家，《美术研究》主编）认为：“钟耕略在敏感于西方流行的美术思潮之时，始终保持着自身的立场和独立的主张，而决不随波逐流。例如，他充分理解和评价‘观念’在绘画中的作用，但不赞同用‘观念’取代艺术形象和取代绘画的做法。他坚信，绘画艺术只要真诚地表现人的思想、感情和愿望，便有永恒存在的价值。”

范迪安（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前中国美术馆馆长）评价：“钟耕略先生作品的整体貌相具有明显的现代绘画风格，甚至可见它借鉴‘照相写实主义’绘画技巧的研习经历，但在艺术观念上，他却以中国艺术观照自然、传释感兴的方式为基点。无论是面向变幻的自然景象，还是晤对微小的日常静物，他都将对生命的体察化为塑造形象的语言，以齐整有序的笔法和细腻丰富的色泽传达出自然的生机。”

谭天（艺术史论家，艺术家）指出：“海外华人中善画，事业有成者，不在少数。海外华人中精美术理论，学术有成者，也不在少数。然则，善画者又兼精美术理论者则为数不多，而同时将中西艺术交流当成自己的文化使命的艺术家则少之又少。钟耕略先生是其中的佼佼者。”

美国艺评家戴安·海莲曼则认为：“钟耕略的作品乃是撷取大自然的概略图形，把它们同时地转化为一种画面的结构和一个风景的幻象。这种画面的结构常常占取了优势；而且，就像那流水般变幻的自然，忽然凝止在固定的画面之上一样，成为一幅肌理平坦又密集的抽象意念的绘画。”

美国艺评家、策展人苏珊·别嘉指出：“他（钟耕略）的转变唤起中国艺术上历史悠久的自然归心性。画家写大自然风景籍以脱离社会功利烦扰而进入一清雅超俗的高尚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