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展“借壳——驻留计划溯源与中国当代艺术进程”将于2026 年 10 月 11 日至 2026 年 11 月 1 日在红门画廊展出。由胡超博士和红门画廊创始人布朗·华莱士共同担任策展人 ，本次展览以“借壳”为题，聚焦于中国当代艺术史中鲜少被关注和研究的“艺术驻留”机制，梳理艺术驻留在中国的起源，尝试总结这一机制如何进入中国当代艺术发展的内部脉络。

展出艺术家包括苏新平、王鲁炎、沈少民、尹欣、张亚杰、陈庆庆、郑学武、Jayne Dyer、谭思考、Guillaume Cochinaire、韩情、蒋巍涛、解国平、陈伟，他们均曾经亲自参与海内外的艺术驻留项目，或因艺术驻留项目改变个人艺术生涯轨迹。

以下为策展人之一的胡超博士撰写的前言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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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艺术驻留重新看中国当代艺术

过去几十年，我们习惯通过艺术运动、重要展览、双年展、市场以及艺术家进入国际体系的节点来讲述中国当代艺术史。在对中国当代艺术及其国际联系的持续研究中，我越来越关注另一个问题：在那些已经进入艺术史的展览和事件之外，艺术家究竟是怎样认识世界的？“借壳——驻留计划溯源与中国当代艺术进程”由此展开。

20世纪80年代，中外艺术家的跨国往来逐渐增多。早期不少交流依靠个人联系：有访问，有旅居，有展览。到了90年代，艺术家驻留逐渐为这些往来提供持续的组织支持。艺术家不只是去另一个地方看一看，而是住下来，工作几周、几个月甚至更久，进入另一种日常生活、社会关系和艺术环境。

Jayne Dyer_遗忘图书馆（装置局部） The Library of Forgetting (Installation Detail)_摄影 Photograph_2008_30 × 20 cm

驻留对艺术家的意义，并不需要这个展览来证明。真正吸引我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这种经验持续影响了几代艺术家的知识、方法和国际联系，为什么艺术驻留在中国当代艺术史的书写中，却很少被作为一条独立的线索来讨论？

中国艺术驻留留下的材料并不少，却长期散落在项目运行的日常记录里：申请信息、参与者名单、资助记录、活动报道、旧网页、照片、邮件，以及艺术家的个人回忆。其中许多原本用于安排项目、接待人员和交换信息。驻留计划在中国发展的时间不算长，民间机构长期维持一个项目尤其困难。资金、场地和人员不断变化，不少项目运行几年便停止，也有一些更换地点或方式继续存在。项目停止后，记录也可能随之散失。

我的研究所做的，是回到这些散落的日常记录中寻找历史。我检索、比较数百个中国及海外的艺术家驻留计划和国际交流项目，追踪相关机构档案、旧网页与艺术家经历，把原本服务于行政、人员和后勤的信息作为史料，核对它们的时间、人物和机构关系。从这些片段中，我梳理出中国艺术驻留的发展脉络，并据此提出一个艺术史判断：艺术驻留不只是中国当代艺术走向国际的附属活动，也是中国当代艺术形成过程中的一种实践机制。

郑学武 Zheng Xuewu_东方之境之四 The East No. 4_布面丙烯 Acrylic on canvas_2007_150 × 150 cm

“移植—嫁接—菌丝网络”（Transplantation—Grafting—Mycelium），正是我在这一研究中提出的发展框架。三个概念沿着时间展开，也相互交织，关注驻留如何进入中国、如何在地方条件中改变，以及如何连接成更广泛的网络。

移植｜1990年代至2000年代初

澳大利亚 Asialink 推动艺术家赴亚洲驻留，红门画廊及其创办者、澳大利亚人 Brian Wallace 在北京提供住房、工作室和本地联系。这些联系也支持了中国艺术家走向海外。驻留的传入因而不只是模式的搬运，也依靠中国现场的组织、接待与合作。

嫁接｜2001年以后

2001年，红门画廊创办自己的北京驻留项目（Red Gate Residency），与澳大利亚机构的合作并未因此停止。厦门 CEAC（中国欧洲艺术中心）则一面连接欧洲，一面与中国东南的工坊、大学和地方文化建立联系，将驻留与展览、讲座、工作坊及出版结合。国际经验与地方条件共同塑造了新的实践方式。

菌丝网络｜2009年前后起

2013年成立的 China Residencies 通过双语网站、报告、访谈与项目合作，连接中国和海外的驻留资源。与此同时，各类驻留计划不断出现、转型、停止或以新形式延续。

面对资金、场地和长期运营的挑战，本土实践也在创新：由诗人和艺术家共同发起的上苑艺术馆发展出多个驻留地点；郑学武参与国际驻留后，在美国创办哈德逊艺术中心，为中国艺术家组织驻留。

移植、嫁接与菌丝网络这三个研究视角，也折射出中国当代艺术与世界发生联系的不同方向：早期与澳大利亚的交流，CEAC所连接的欧洲，以及China Residencies、哈德逊艺术中心所关联的美国和更广泛的国际网络。这些联系并非依次替代，而是并行、交织，随艺术家和组织者的行动不断扩展。

澳大利亚、欧洲和美国，是本次研究所考察的国际驻留往来中，与中国艺术界联系较为密切的三个地区，因此成为展览的重要参照。但它们并不构成中国艺术国际交流的全部地图。沿着驻留记录追踪下去，中国艺术界与世界的联系，远比“西方影响中国”这样一条单线叙事更加广泛。亚洲内部、中国与其他地区之间，还有许多关系值得继续研究。

“借壳”把分散的项目记录与个人经历放到一起，提出一个明确的艺术史问题：艺术驻留如何参与了中国当代艺术的形成？这项研究的贡献，不止于增加一份项目名单，而在于建立发展脉络、提出解释框架，把驻留从艺术家履历中的一行经历，重新放回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进程。

当然，驻留并不意味着一定要跨越国界。中国不同地区的社会经验、地方文化和生活方式，本身就足以为艺术家提供陌生而丰富的经验。从北京到厦门，从城市到乡村，从学院、民间空间到艺术家自建项目，国内的移动同样能够丰富不同的艺术心灵。国际与国内的驻留实践彼此交织，共同成为中国当代艺术进程中值得重新认识的重要一环。

展览中的陈文令就是一个例子。2004年，他从当时居住的厦门来到北京，参加红门驻留。面对费家村与厦门截然不同的生活和艺术环境，他后来回忆：

“北京的深度就像雾霾天和沙尘暴一样，让你几眼都看不到底。

这里确实没有厦门养人，但很养人的梦想。”

本次筹备中，红门画廊的研究实习生还整理了中国各地驻留计划的名单，收入展览图册。读者也可参阅红门画廊网站的相关资料。名单无法穷尽所有项目，却为不断变化的中国驻留实践留下一页侧影。我们向那些仍在坚持、已经转型或停止的项目，以及参与其中的机构、组织者和艺术家致敬。

回望1985年，劳森伯格在北京中国美术馆的展览曾震动许多中国艺术家。此后，展览、访问、留学、驻留和各种国际合作，使中国艺术家参与和了解世界的方式不断扩展。展览可以带来一次强烈的相遇，驻留则让相遇进入日常，留下时间去观察、工作和相处。

认识世界，不只是看见更多作品、参加更多展览，也需要愿意在陌生的地方住下来，与不同的人相处，在另一种文化和社会环境中重新认识自己的位置。这个地方可以在海外，也可以就在中国的另一座城市、另一片乡村。

深入了解异国与异地，并不意味着放弃自身。恰恰相反，距离有时使我们更清楚地看见自己。“借壳”最终不是借来另一个身份，而是借助另一种环境重新认识自己。世界不断变化，艺术家能够长久拥有的，也许正是进入陌生之地的勇气，以及一颗仍然愿意理解他人的开放之心。

围绕艺术驻留的研究、写作和出版还将继续。欢迎分享相关线索，也欢迎关注与支持后续研究。

胡超  策展人 / 艺术史研究者 · 2026年10月

关于策展人 About the Curator

胡超 Hu Chao

胡超是艺术史学者、策展人与文化写作者，广州美术学院新美术馆学研究中心副研究员、中央美术学院博士。他的研究关注东南亚、中国及更广阔地区之间的艺术联系与交流历史，将历史研究与当代艺术讨论相结合，尝试从跨区域的历史脉络中理解亚洲艺术的发展。

他较早从中国与东南亚相互关联的艺术史视野系统开展“南洋木刻”研究，关注中国新兴木刻在东南亚的传播与在地发展，以及木刻展览推动对东南亚历史的重写。

他也长期研究文化记忆与身份建构，关注博物馆、美术馆、艺术创作与视觉文化如何参与历史书写。著有《国民身份的建构：新加坡的国家博物馆和美术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相关学术论文结合不同国家的案例，讨论国际博物馆合作如何在海外展厅中构建“文化领土”，以及族群记忆与国家历史、华人民俗与国家非遗等话题。

他的策展项目多由学术研究发展而来。围绕1930至1950年代以东南亚为中心的艺术交流，他考察墨西哥、中国与东南亚艺术家的往来及其相互联系，并据此组织历史材料与当代艺术作品，联合策展了第二届泛东南亚三年展中的《巴厘岛：雨林外的艺术与世界》（2026，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

在对中国当代艺术发展进程的研究中，他较早梳理艺术驻留计划的历史及其国内外交流脉络，并以此为基础联合策展了本次展览《借壳：驻留计划溯源和中国当代艺术进程》。

他的公共写作从视觉文化与历史研究进入当代社会议题，发表于《南华早报》《亚洲时报》《泰晤士高等教育》及 Critical Asian Studies 的 Commentary Board 等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