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看见的,与没有被看见的:梁培燊《误读》
2026-10-12 09:43:09 未知
2025年,我曾受邀参加在广东广州的山谷图书馆举办的展览中看过梁培燊的《误读》。如今,系列中的作品已入选多个国际摄影画廊,并于今年10月在美国展出。这一消息让我重新回到这组照片:它保留着吸引目光的美,也留下一个问题——当一个人外表出众,为什么反而容易让她的智慧与能力被忽略?
![]()
一个女人悬浮在透明水箱中。水折射了光线,也折射了观看的路径。她的面容清晰可见,却在水波与气泡的扰动中变得陌生。花朵停留在她的指间,裙摆在画面边缘铺展,身体以舒展的姿态占据画面中心。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的“美”,美到足以让人目光停留,但某种观看却把美当成了对眼前这个人理解的全部。
为什么美可以成为推断能力的依据?
这是梁培燊的艺术摄影系列《误读》(原名:Misread,2024–2025)所构建的视觉场域。这位驻伦敦的摄影师兼影像艺术家,自2018年起持续开展摄影实践,创作横跨纪实、肖像与概念影像。
从“花瓶”到水箱:一次视觉结构的转移
《误读》的起点,是一个中文语境中再熟悉不过的词——“花瓶”。
![]()
这个称谓的残忍之处在于它的双重性:它表面上承认美丽,却又暗示她缺乏智慧与能力。被称作“花瓶”的女性仿佛只适合被欣赏,却不必被倾听;可以成为目光的中心,却不一定拥有表达自身的权利。
艺术家将这一日常语言中的判断,转化为可以被观看的空间关系。
透明水箱因此不只是拍摄道具。它是一个被放大的“容器”(vessel),把“花瓶”隐喻中的陈列关系转化为可见的结构。透明似乎意味着毫无遮蔽,却不能消除认知上的偏见。人物清晰地显露于视线之中,并不意味着观众已经了解她的经验,更不意味着可以仅凭外貌判断她的能力。
《误读》对这一偏见的回应,并不是撤除美。它保留妆容、花朵与裙装,也没有以“去女性化”来证明人物的主体性。美依然在场,受到质疑的是把美等同于物化、把女性缩减为装饰对象的观看方式。
水作为介质:在控制与失控之间
水的选择是《误读》的形式核心,也让容器中的人物与观看者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
水创造光晕与失重感,让身体显得轻盈、舒展。光线经过折射,在额头、脸颊和肩部留下断续的明亮纹理,也改变了熟悉的身体轮廓。同时,水的阻力与水箱的边界,使舒展的姿态与容器的结构同时进入画面。这些视觉关系可以引起关于陈列与限制的联想,却不能直接说明人物的感受,更不能把美本身解释为限制的来源。
更重要的是,水扰动着摄影的建构性。
水箱、服装、花朵与照明经过安排,人物姿态也进入了摄影的构建之中。然而,水中的折射、气泡与织物运动不断改变画面。图像既呈现布置的秩序,也保留着不完全受控的变化。摄影在这里记录的并非一个未经安排的场景,而是构建与变化相遇的瞬间。
这种“在控制中保留失控”的方式,让观看停留在吸引与判断之间。观众会被画面的美吸引,但照片并没有提供把人物归为缺乏能力的装饰对象的依据。
漂亮不等于只是花瓶
将《误读》放回中文语境中,“花瓶”所携带的判断更容易被辨认。
围绕“服美役”的讨论,常涉及审美压力以及外貌修饰是否出于自主选择。但对审美压力的批评,与根据外貌否定一个人的能力,是两个不同的问题。《误读》集中追问的是后者:“花瓶”这个词的问题,不在于承认美,而在于借由美,替一个人作出关于智慧与能力的判断。
《误读》没有让女性卸掉妆容、换下裙装、收起花朵,以此证明她“其实也有能力”。这样的回应看似反驳了“花瓶”,却可能接受了美与能力不能兼容的刻板前提:仿佛只有先撤走美,人物才值得被严肃看待。
培燊保留了美的在场,却拒绝让美成为否定人物智慧、能力与主体性的依据。画面内部的动作与视觉张力,延缓了从“看见外貌”到“判定价值”的跳跃。
![]()
她从来都不是花瓶,只是被误读成了花瓶。
这一选择不要求女性先降低吸引力、削弱女性气质,才得到尊重。艺术家保留这些元素,也为人物自身的审美选择与愉悦留出空间。外貌不应代替对一个人能力、经验与社会贡献的了解。
而《误读》真正要追问的,不是女性是否应当追求美,而是社会如何据此外推她的能力和价值。
一个人是否追求外貌上的美,都不能成为判断其能力的捷径。不因漂亮而否定她,也不把放弃美当作获得尊重的条件,才是这一立场的完整含义。
《误读》所拒绝的,是从“美”推断“只有装饰价值”的这一步。
在另一幅侧面肖像中,人物朝向画面右侧,头发向后散开,双手靠近花茎与花瓣。手指的弯曲、花朵的朝向与面部轮廓形成细密的呼应。这里的女性并非全然静止的陈列对象:她与花之间存在触碰和动作。但这些动作究竟意味着亲近、整理还是保持距离,照片没有替观看者作出决定。花朵既参与画面的美感,也承载“花瓶”比喻留下的文化联想。人物持有花朵,却不因此等同于花朵;花被观看,人与花之间的关系也被观看。作品让这种关联出现,又没有将人物压缩为一个可以迅速解码的象征。
另一幅照片则呈现更明显的运动:身着浅色衣裙的人物横向展开,一只手抬向水面,另一只手伸向水箱边缘。头发向上扬起,气泡掠过面部,水面与箱体的线条清晰可见。伸展的手臂与上升的气泡带来方向感,也可以引起挣扎或受限的联想。但照片并未把这些动作固定为一个单一的故事。将人物直接解释为“逃离美的束缚”,仍可能把她压缩进另一种预设的叙事。
照片可以很美,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就是限制的来源。
这些照片的说服力,在于人物、花朵与容器之间并不稳定的关系。侧面肖像中,手指与花茎的细小动作使人物区别于静止的陈列物;横向展开的身体,则让视线沿手臂移动到水面与箱体的边界。花朵引来目光,人物的动作又使目光无法停留在“装饰”这一结论上。系列没有替人物补上一份能力证明,而是让一种过于轻易的判断显得缺乏依据。
即使观众不熟悉中文“花瓶”的贬义用法,也可以从人物、花朵和容器的关系进入作品。容器使陈列关系可见,人物的动作又使这种关系难以被简单固定。作品因此不必依赖观众先懂得这个词,而是让他们在观看中遇到它所包含的偏见。
被观看者不应承担额外的证明负担
在关于女性外貌与能力的判断中,要求被误解者“解释自己”本身就是一种额外的负担。为什么被观看的女性必须要证明自己才能得到尊重和严肃对待?
艺术家认为她不应先降低美感,或先向观众解释和证明自己,才免于被归为一个“花瓶”。该系列正是保留美,同时也挑战把美视为人物全部价值的观看方式。
即使不掌握人物的全部经历,观众也可以拒绝仅凭漂亮否定她的智慧与能力。透明材质带来视觉上的可见性,却没有赋予观看者仅凭外貌判定人物价值的依据。
观众可以欣赏她的美,但不可以因此把她的智慧、能力与主体性排除在外。
水箱容纳身体,摄影组织形象,而价值判断依然由观看的人继续完成。《误读》要求被重新审视的,最终不只是画面中的女性,而是为什么美会被当作智慧与能力缺席的证据。
外貌不能决定人物价值
图像可以捕捉表情和姿态,却不能仅凭这些迹象确定人物的意图,更不能据此完整判断她的能力。
水会流走,气泡会消散,花朵也会枯萎。但在被拍摄的瞬间,身体在水中保持的姿态、光线在皮肤上的折射与手指触碰花茎的动作,都使人物没有被完全收束为一个装饰性的符号。受到质疑的是把女性缩减成花瓶的判断,而不是美、花朵或审美愉悦本身。
![]()
不是抵抗观看本身,而是抵抗那种仅凭漂亮便认定她只是花瓶的观看方式。
《误读 》没有否认美。美依然可以被欣赏,但不应成为否定一个人的智慧、能力与主体性的理由。梁培燊邀请我们重新看待的,是从“漂亮”跳到“只是花瓶”的错误判断。在这个跳跃发生之前,照片让观看者多停留片刻,也为重新理解眼前的人留下了空间。
(责任编辑:罗亚坤)
注:本站上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立场,也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价值判断。
高孝午作品被盗版至110多国 首次发起全球维权
阿拉里奥画廊上海转型:为何要成为策展式艺术商业综合体?
张瀚文:以物质媒介具象化精神世界
翟莫梵:绘画少年的广阔天空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