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艺术家的作品、手稿、照片、书信、模型、设计方案、项目资料，以及储存在电脑硬盘中的数字文件，共同构成了艺术家完整的创作轨迹和人生经历。如果缺乏及时、系统的整理，这些珍贵的资料会随着时间损坏、因设备故障数据会丢失或在人员变动中逐渐散失。

艺术家的文献保存，不只是将资料留下来，还需要进行分类、编目与阐释，让作品与创作年代、项目背景、艺术观念和技术方法建立联系。在这一过程中，艺术家的家属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他们既是档案的直接保管者，也是最熟悉艺术家创作脉络和生命经历的见证者，还要承担资料整理、授权与长期保存等繁重的工作。这是一项常常隐于幕后，极其消耗心力的工作。家属不是简单地“替艺术家保管东西”，而是在帮助一个艺术家的创作思想进入历史、进入研究，也进入更广泛的公共文化记忆。

杨福音集画家、散文家于一身，尤其以“反线描画法”闻名当代中国画坛。美术界认为，这一探索不但继承了中国画的笔墨精神，同时开拓了中国绘画的新领域，对人物画作出了革命性的贡献，从而诞生了一种新的中国画的美学风范。在广州生活、工作22年后，杨福音于2015年回到了家乡长沙，在鹅羊山安定下来，也陆续举办了多个展览。更多时候，他隐在“双来书屋”画画、写作、看书，穿着布鞋对襟衣，拒绝头衔应酬。

2019年以前，杨雪来在工作之余一直参与父亲杨福音的艺术事业：对外负责联络对接，对内负责资料整理。2019年，他因事务繁琐关掉了公司，此后一边画画，一边做古籍整理和翻译，同时全权接手了父亲的艺术文献整理工作。

“古籍整理和翻译尤其费脑子。首先是把先秦时期的古文整理成白话文，必须确保内容准确无误；然后再配合他人把整理好的文本翻译成英文。古文越是专业、深奥，越需要一套完全不同的英文表达系统，难度和工作量都很大。所以我一般连续工作几天，就必须停下来放松一下。为父亲整理文献，其实也是一种调剂。”

近两年，杨福音很少举办展览，但他的个人公众号仍在持续更新。每一篇文章，都是他对旧日往事的深情怀念：笔下的故人个个活色生香、生动有趣，搭配的小画也都是他的日常所作。而所有这些工作的背后，都由杨雪来全权负责。

对于父亲，杨雪来有着天然的崇拜和欣赏。

“我常打个比方：冬日冲豆子茶，刚冲水时，豆子、茶叶、芝麻、姜片全在杯里翻滚，轻重主次难分。静置一会儿，尘埃落定，再端起茶杯，轻重清浊就一目了然了。艺术也是这样。浪潮翻腾的时候，大众很难准确评判价值；只有沉淀为历史，优劣高下才看得清楚。而熟读历史、有宏观历史观的人，即便身处当下，也能大致判断哪些东西终将沉淀下来，成为时代的主流。”

同为艺术专业出身，杨雪来对父亲所走的道路有深刻的理解和认同。他将这份爱与敬仰，都倾注在日常的整理工作中。

对话

雅昌艺术网：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正式介入您父亲的艺术文献整理工作的？

杨雪来：我在2019年关掉公司后就开始这项工作了。其实这些年我全程都有参与我父亲的艺术事业，只是参与的程度不同而已。在艺术市场整体活跃的时候，事情多，做事的人也多，我不用怎么操心；现在做事的人少了，但是事情也少了，我同样不用怎么操心。基本上就是这么个情况。

雅昌艺术网：目前文献管理有哪些具体的工作？文献规模如何？

杨雪来：作品基本上实物放在仓库，电子版存在电脑里。其他的文献资料都保存在仓库，没有完全混在一起，只是做一些简单的分类。如果要按时间顺序、按人物关系系统归档，其实属于文献考古方面的工作，一般家庭很难有精力去做。而且一旦没有经费，也很难开展。

如果没有具体的事情驱动，我一般不会主动去整理。但我们一直运营着一个公众号，需要经常更新文章、发布图片，这就要求我时刻接触资料，把这些手稿转化为电子版，进行保存和分类，再按照年代和事情发展的脉络，系统地整理到电脑里。目前主要做的就是这项工作。

雅昌艺术网：在这么长时间整理、归纳的过程中，您觉得最困难的地方在哪里？遇到了哪些比较难处理的事情？

杨雪来：我觉得其实没有什么太难处理的事情，主要是耗神，需要有耐心。就像考古挖掘一样，要把那些尘封多年的书籍、纸张、信件一个个打开，慢慢阅读里面的内容，再按时间线索把它们整理归类。这就像家里做大扫除：不过年就不用动，一到过年就要要洗窗帘、洗被套、请人擦玻璃。

我父亲的文献中，不用动的东西居多。他新写的东西基本都有电子版。出版书籍、发布公众号文章都需要电子版，自然而然就都留存了。这些文稿主要由我和妈妈帮他做校对，有时候我也会请朋友帮忙。

我妈妈对手机、电脑这类东西很在行。她以前写过书，会把文章用电脑打字录入，现在用语音输入更方便。只要对着原文读一遍，语音就直接转成文字稿，她只需校对修改即可。有了AI和电脑技术以后，这些工作变得简单多了。我父亲就不同，他对这些科技工具不感兴趣，一直坚持手写。我们长期以来就形成了这样的分工模式，大家都不觉得辛苦。我们家里人都不内耗。

雅昌艺术网：杨福音先生的人生履历也很丰富，南下多年又回到了长沙。这些年辗转，他的作品、文献资料包括各类文稿、文献的保存情况如何？是否有遗失？

杨雪来：基本都完整保留下来了，还有少量特殊情况的资料流失。严格说来，这些也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遗失。此前，长沙一位收藏爱好者主动联系到我们，他表示自己收购到了一套杨老师的资料，是当年我父亲在湖南画院评定职称时留存的相关材料。当时他为评定职称准备了大量申报材料。这类材料提交给单位评审后，基本不会退还本人。堆积数年之后会因占用办公空间被工作人员当作废纸清理，由保洁人员统一收走、当做废品变卖。而这些被当作废品处理的资料，会被有心人从废品站中筛选捡拾出来，最终流转到收藏爱好者手中。之后这些藏家便会在收藏市场公示，手中持有这类老旧资料。

早些年旧货市场交易十分火热，很多我们眼中没用的废旧纸质资料，都会被统一处理。不过在我看来，这类经由废品市场流转、被私人收藏的资料，很难界定为“遗失”，只是留存形式发生了改变而已。而且，这位藏家并没有轻视、糟蹋这些老旧资料，反而悉心珍藏，还特意带回请我父亲审阅、题字留念，让他也感到很欣慰。他夸赞这位藏家是真正的有心人，由衷热爱艺术、珍视藏品，对收藏有着深厚的情怀，当场为藏品题字。

雅昌艺术网：你父亲自己是如何对待自己的文献资料的？

杨雪来：他也会有意识地自己保存，只是存放方式比较随性。只做统一的集中收纳、规整存放，但也不会像图书馆、档案馆那样做系统化的精细分类。只有需要使用资料时，他才会统一取出整理归纳。就比如近期《湖南文学》邀稿，在整理素材、撰写文章的过程中，翻阅、整理各类旧杂志、老资料，也遇到了不少实际困难。

雅昌艺术网：在整理资料的过程中，您有没有发现一些新的文献？通过这项工作，您对父亲本人和他的艺术成就，产生了哪些新的认识？

杨雪来：基本上没有不同意见，新的认识也比较少。主要原因有两个。第一，我记事很早，大概在三、四岁左右就有清晰记忆，我父亲早年的不少画作通过各种渠道都在我的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其二，我和姐姐都学习美术，在专业与兴趣上和父亲有很多交集。我从能够开口对话起就常和他聊天，上学有了一定专业积累之后，交流更为深入。对话之中也会有观点碰撞、意见分歧，这样的交流状态一直延续至今。正因为从小就浸润在他的艺术生涯中耳濡目染、持续对话，所以我父亲的大多数东西，要么我本来就见过，要么能在我们的交流中寻到线索和出处。

雅昌艺术网：有哪些让您印象深刻的讨论？

杨雪来：印象最深的深度探讨大多围绕中国画的见解展开。比如他提出，中国山水画的发展史就是皴法的发展史。人们究竟为何喜爱山水画，优秀山水画的价值究竟何在？很多评论家总把目光聚焦在画面描绘的内容，或是作品为谁而作，可在他看来，这些都不是核心，关键在于皴法 —— 画家是否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全新皴法。他把这个本质问题一语道破，当时带给我很大震撼。与之对应，他提出人物画本质上是线描的历史。这些观点在他的文章中反复论述，但真正读懂的人并不多。

其实，日常生活中很难与人各抒己见地发表不同观点又互不冲突。因为一争论起来，很容易就陷入“你要听我的，或者我要听你的”的局面。认知层面的进步，永远只是少数人能够跟上。很多人在思想上难以接纳新事物。不少社会议题之所以反复拉扯，根源就在这里。

雅昌艺术网：感觉您的父亲对您的影响很大。

杨雪来：我父亲可以说是我的启蒙老师，把我往某个轨道上推了一把。但是我在他的基础上有些新的发展。我在广州媒体工作时，正值报业鼎盛，言论空间比较大，这是他年轻时没有遇到过的。我得到了这个机会，并从中吸收了很多新的知识。比如我读到了钱穆的书，觉得很好就推荐给了我父亲。他也觉得很不错，到现在也一直很喜欢。我就像是他的一种延续，这也是为什么现在我们能一直能够对话：我们的基本观点是一致的，而且我也能提供很多新的素材。历史就是不断获得新信息去印证和调整自己的历史观。

雅昌艺术网：近些年，杨福音先生勤于笔耕，撰写了很多生平往事，尤其是很多他与老先生们交往的故事。这些交往有没有留下什么文献或其他资料？

杨雪来：现存的部分往来信件，内容大多以事务沟通为主，信息相对单一、单薄，参考价值有限。真正具备丰富史料价值的，是他撰写的这些回忆文字。他此前出版的书中就收录了不少写人记事的文章。这些当下创作的各类文字、回忆随笔，未来都将成为珍贵的文献资料。其实，很多传世文献也都是随着当事人的随笔和日记流传下来的。我父亲一直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日记随心而写，有感悟、有想法的时候就多写一点，日常平淡时就少写一点。

​2022年春，杨福音回忆往事，1965年被父亲带着去拜访黎泽泰先生求刻印一枚。

雅昌艺术网：在您看来，整理这些文献对研究杨福音先生的艺术、乃至湖南当代艺术史有什么价值？

杨雪来：我们的传统文化体系在近现代受到冲击，文脉传承出现了明显断层。这也是今天很多年轻人难以理解传统中医、传统思想和传统国画的重要原因。八零后、九零后大多偏爱当代艺术，本质上是对自身传统文化脉络不够熟悉、缺少深入了解所导致的。也正因为如此，像杨福音这样坚守传统、接续古法正脉的艺术家就愈发显得珍贵。

我们可以元代绘画史作为参照。元朝国祚不长，却极大改变了宋代以来形成的国民精神和绘画审美体系。明代文人想要上接宋代的正统画脉，只能依托元代几位坚守正脉的艺术家，赵孟頫就是典型。他身在元代，却始终承袭宋代文脉、接续古法。在当代画坛，杨福音也是这样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之一。因此，他的作品、文稿与相关资料都值得好好保存。除去个人情感层面的价值之外，其对于接续中国传统绘画文脉、延续传统文化正统，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

雅昌艺术网：您刚刚也提到了文献整理时遇到的困难。雅昌目前推出了艺术家艺术数字文献系统，正是试图通过数字技术，对艺术家的创作、出版、展览、市场、评论及学术研究进行系统性整理。从家属与继承人角度，如何理解艺术家数字文献的系统性整理及其对艺术史研究的价值与意义？

杨雪来：这方面我了解不多，但是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方向。不仅对于艺术家是一件利好，对于普通观众也是。观众可以先通过数字平台浏览资料，进而萌生亲临现场观看原作的想法。也有普通受众未必打算看真迹，但借助这套文献系统，能够知晓这位艺术家及其作品，这本身也很有意义。前提是人们对艺术有足够的热情和余力，数字化项目的价值才能充分发挥。等到那个时机到来，我会很愿意和雅昌展开合作。

雅昌艺术网：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