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枫林

苏子瞻观摩诘山水，感而慨：“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

今览蔡茂友先生山水小品二幅，静观尺素烟峦，细品笔墨意蕴，巧得东坡当日观画之趣。

其一｜峭石凌霄松骨劲，深岩出岫白云悠

此帧写山岳清峻，融太白凌霄之仙逸、渊明岩云之冲淡，更以苍松为骨，于一山一石、一松一云间，尽铸文人立身天地的精神风骨。

太白以星象为名，天生霄汉襟怀。其《蜀道难》写绝壁危峰，非独描摹山川险峻，更是借拔地参天之势，寄寓世人神游太清、脱尘超俗的高远胸次。

先生落笔，峭石擎天，层岩叠峙，峰势凌云；崖间苍松，蟠虬苍郁，枝干铿锵，傲骨凛然。山势沉峻而不压抑，松姿挺拔而不张扬，既立尘世坚守之贞骨，亦开人心仰望云汉之旷境。峰愈高、石愈峭，松愈苍劲，笔墨深处，那份飘逸出尘的仙意，便愈发悠然澄澈。

岩谷幽壑之间，白云自深岫徐徐而生、缓缓舒卷，尽得陶渊明“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的天然真趣。云烟漫壑而来，自在从容、无拘无系，柔化山石峥嵘之态，调和丘壑肃穆之气，为巍峨山境平添几分隐逸温润的雅韵。

太白以山岳骋凌云之志，渊明以烟云守悠然之心，而苍松介于山云之间。于此便可体会古之君子，有骨、有逸、有静、有怀的至高人生修为。

​其二｜繁花凝晓色，远水送归舟

此幅铺展江天清旷之境，融摩诘相思之含蓄、耆卿烟波之渺远，将中式最温润深沉的婉转情愫，浅浅寄于云水丹青之间。

王维《红豆》一诗，所以千古独绝，贵在东方诗教崇尚情不直露，有一份弱德之美：不执离愁、不诉悲怀，独以南国风物起兴，凭遥渺想象寄情。未见其景，已怀其思；不言其愁，已满其念。虚境落笔，深情藏内，语淡韵长。

先生此画、此句，更将千年诗意落地升华：化古贤遥想南国红豆之虚，为当下繁花凝晓色之实。拂晓清光轻覆岸渚，繁花沐晓、温润含章，春色明净柔和、清雅无尘。世间最动人的情愫，往往不在轰轰烈烈，而在这般晨光恰好、风物安然的温柔一瞬。万般缱绻，尽隐于满目清妍光景之中。

“远水送归舟”。一江流水迢递无垠，烟波层叠渺渺向天。点点帆影渐行渐远，慢慢消融于水天苍茫。目光随千里烟波无尽延展，幽怀随舟帆漫入天涯。水阔天长，景远情悠。

王维以虚境托相思，是诗家千古含蓄之风；蔡师以实景载幽怀，是画者当下澄明之境。一虚一实、一想一望，笔墨不言相思，而满纸云水皆为惦念；丹青不叙离别，而万顷烟波尽是深情。深得东方美学景藏情、物寄心、意在象外的至高真谛。

《论语》云：仁者乐山，知者乐水。两幅小品，笔墨同源，气韵一贯。

一山立风骨，承太白仙逸、渊明冲淡，而苍松横亘其间，写士人俯仰天地、穷达进退从容之格局；

一水抒襟怀，纳摩诘温婉、耆卿悠远，写文人厚德载物、温柔以待的世间深情。

古画论云：“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先生取山川万象为材，融一己精神于笔墨。借“墨分千层”，将天地之形，化作心中之境。诗入画境、画载文心，正合东坡所言"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

一笔一墨皆是修为，一山一水尽见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