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世界符号之前:回看草间弥生的《南瓜》
2026-10-29 06:51:09 郭昕怡
一只南瓜占据了画面的大半。它有宽阔的腹部、短而略带倾斜的瓜蒂,黑色圆点沿着瓜棱密密排开。背景中黄色线条在黑底上相互勾连,织成一片没有尽头的网。南瓜似乎要从网中迸出,又始终无法挣脱这张网。
草间弥生1990年创作的《南瓜》中涵盖了观众今天识别这位艺术家时最熟悉的几种语言:黄与黑,圆点与网纹,一颗寻常而饱满的南瓜。11月13日,这件作品将亮相佳士得上海二十及二十一世纪晚拍。本季佳士得上海拍卖恰逢佳士得亚洲四十周年,二十及二十一世纪艺术与珠宝、腕表分别组成两场晚拍。现当代艺术板块汇集毕加索、赵无极、朱德群、刘野、曾梵志等艺术家重要作品。《南瓜》在其中提供了一种特别的观看距离:我们已经太熟悉这个形象,反而容易忽略它成为标志语言之前的漫长路径。
1990年是一个值得停留的年份。纽约国际当代艺术中心为草间弥生举办的回顾展刚刚跨年延续至当年1月;三年后,她将代表日本参加威尼斯双年展,把南瓜带入镜面反射的空间。把这幅作品放回这一时期,能看见后来庞大公共形象背后,那位始终面对画布、处理无休无止圆点的艺术家。
一只南瓜的精神来处
南瓜进入草间弥生的创作可以追溯至1946年;到20世纪70年代末,她又回到这个伴随童年的题材,逐步发展出带有圆点的黄黑、黑白南瓜。因此,眼前作品的意义,应放在这一语言不断深化的过程中理解。
草间弥生1929年出生于日本松本,家族经营苗圃。她在有关童年的叙述中,多次谈及植物和幻觉经验。她随祖父进入采种苗圃、看见南瓜并感觉它向自己说话的记忆。这是艺术家对个人经验的讲述,也解释了南瓜为何在她的世界里带有近乎人格的亲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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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间弥生,约10岁,约1939年,松本,日本
©YAYOI KUSAMA
那种亲切并不依赖南瓜多么优美。它凹凸、不规整,体量敦实,很难被归入纤巧的花卉静物。但在自传《无限的网》中她谈到对南瓜朴实、不事修饰的形态的喜爱。她把注意力交给一种普通植物,反复观看它的轮廓,容许笨拙的部分保留下来。南瓜也由此拥有了个性。
理解这种选择,需要把视线从南瓜移向她更早的“无限网”。1957年,草间弥生赴美,翌年开始在纽约活动。她在绘画、软雕塑、镜面装置、行为和电影之间展开实践,反复使用圆点、网纹与增殖的形态。这些元素后来虽然广泛进入大众视觉,它们最初却与艺术家如何感受自身、如何承受外部世界密切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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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间弥生在其纽约的工作室,1958年
©YAYOI KUSAMA
在1999年发表于《BOMB》的访谈中,草间弥生回忆,当时纽约盛行动作绘画,她选择日复一日绘制单色的无限网。谈及“自我消融”,她将其解释为个体自我消失、回到无限宇宙的过程。这给圆点提供了另一个尺度。一个点可以非常小,重复却能逐步改变整片表面,直至原有的中心与边界变得难以确认。
南瓜给这套近乎抽象的语言安放了一个可以辨认的身体。点不再只向四面扩散,还能够沿着瓜棱行进,把平面组织成饱满的形体。网纹仍在延伸,南瓜却替目光提供了落脚处。熟悉的物象与难以穷尽的纹样相遇,形成草间弥生创作中很有吸引力的一种关系。
沿着这条关系再看,圆点的意义也很难固定成一个答案。它既能帮助眼睛确认形体,也会让物体被更大范围的图案包围。草间弥生谈到自我消融时,着眼于个体与宇宙之间的关系;到了画面里,这种关系通过看得见的点、线和轮廓发生作用。概念因而有了具体的观看方法:视线在局部与整体间来回,既追踪单个形状,又不断失去对所有细节的把握。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装饰性”不足以概括这类作品。图案当然悦目,但它同时承担造型和组织空间的任务。拿掉圆点,瓜的体积关系会发生变化;拿掉背景的网,南瓜与周围空间的紧密联系也随之改变。它们共同构成画面的内部秩序。
草间弥生对重复的运用始终具有开放性:既可以形成抽象画面的结构,又可以附着于日常物体,并进一步进入环境。南瓜把这些探索收束到一种植物身上,观看门槛很低,内部关系却容得下反复推敲。
1990年,重新被看见
具体即将在佳士得上海上拍的这件作品,黄与黑的关系比乍看时更复杂。南瓜以黄色为底,布满黑点;瓜蒂则以黑色为主,点上细小的黄色。到了背景,黄色又从填充形体的颜色变为细线。圆点也没有整齐地复制同一尺寸。沿着瓜棱,较大的点聚成条带,细密小点布在其间;局部又出现近乎半圆的黑色形状。目光顺着这些条带移动,会感到瓜瓣从顶部向下展开,到了底部再收拢。描绘体积所需的明暗变化,被转译成点的大小与排列。
背景的网与南瓜表面的点,具有不同的速度。前者以不规则线条相连,方向不断转折,后者大体沿纵向推进。在瓜的边缘,两套纹样直接相接,没有桌面、投影或地平线帮助它安稳落地。于是,南瓜既显得厚实,又像悬置在被图案填满的空间中。画面很满,形体却仍然清楚。
有意思的还有它的不对称。瓜蒂略偏,左右轮廓和瓜瓣宽窄也不完全一致。那些细微的偏差,让人看到一个具有自身形态的南瓜,而非依照几何公式搭建的图标。反复描绘同一个题材,仍然可以保留个体之间的差别。相同的黄黑配色,也没有把两个区域压成同一层。背景的黑色被黄线切开,南瓜的黄色则被黑点分割;看似相同的两种颜色,分别制造出疏密与虚实。外轮廓是两种秩序的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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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瓜》带框正面图
图源:佳士得
© YAYOI KUSAMA
从年代上看,1990年并非草间弥生尚未形成个人语言的阶段。她已经经历纽约时期的实验,也经历1973年回到日本之后的持续创作。所谓“成为世界符号之前”,更准确地指向后来南瓜在国际展览和公共空间中的扩展。1989年9月27日至1990年1月31日,纽约国际当代艺术中心举办“草间弥生回顾展”。策展人档案将其视为对草间弥生的首次批评性综览,展览与图录集中梳理了她20世纪60年代的绘画、软雕塑、装置和偶发艺术,并推动相关艺术史研究。1990年的草间弥生,正处在早年创作被重新审视的背景中。一个艺术家的历史位置,就在这些具体工作中逐渐清晰。对今天的观众而言,南瓜的辨识度是即时的;对于当时的学术研究,重新看见她则需要回到作品和文献,一件件建立联系。
这使作品的年代具有了更具体的含义。它将早先的重复性实践带入一个可辨认的自然形象,也让我们有机会把后来广为人知的南瓜,与她更早的抽象探索放在一起观看。年代在这里承担的是解释工作,不能仅凭一个年份就替作品完成价值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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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间弥生于1993年威尼斯双年展日本馆
©YAYOI KUSAMA
1993年的威尼斯双年展进一步改变了南瓜的呈现方式。展览的重要作品是1991年创作的《镜屋(南瓜)》:黄底黑点的环境中设置镜面立方体,南瓜在内部反复映现。[4]在画布上由点与网造成的延展感,到了装置里,成为镜面能够直接制造的视觉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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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间弥生与《自恋庭园》装置作品
第33届威尼斯双年展,1966年
©YAYOI KUSAMA
草间弥生与威尼斯的关系还可回溯到1966年。那一年,她以非正式参与的方式呈现由1500个镜球组成的《自恋庭园》;1993年,她以日本国家馆代表艺术家的身份重返当地。相隔27年的两次出现,构成不同的展览身份。也正因如此,1993年既是一次南瓜装置的呈现,也处在国际展览体系重新评价她的过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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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威尼斯双年展日本馆,《镜屋(南瓜)》展览档案图,1991年
图源:日本国际交流基金日本馆官方档案
© YAYOI KUSAMA
两者的联系落在有限形体与无尽空间的关系上。绘画将它们放在同一个平面,镜屋则让观众从另一种位置遭遇它。南瓜有边界,反射却可以继续;观众面对一个物象,也面对无法一次看尽的复制。
1994年,南瓜又出现在直岛“Out of Bounds”户外展览中。贝尼斯艺术场的档案确认了这一展出节点。如今常见于直岛照片的黄色南瓜,则是原作遭台风损坏后,于2022年重新制作并在原址展出的作品。图像如此相近,年份和作品身份仍需分清。由画布、镜屋到海边,南瓜进入了不同的观看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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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间弥生《南瓜》,2022年,直岛
摄影:Tadasu Yamamoto
图源:贝尼斯艺术场直岛
© YAYOI KUSAMA
1998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永远的爱:草间弥生1958—1968”,再次集中展示她纽约时期的绘画、雕塑与装置。[11]对照这些展览回望1990年,南瓜的传播与草间弥生艺术史位置的重建,已经有了可以逐项追溯的线索。
千万估价之下,重看南瓜的来路
草间弥生的高价成交记录,涵盖“无限网”、花卉与南瓜绘画,也包括雕塑。它们共同说明,市场对她的认识具有多个入口。2014年11月12日,1960年作《白色第28号》在佳士得纽约以710.9万美元成交,刷新在世女性艺术家的拍卖纪录。它所对应的是草间弥生纽约时期“无限网”的探索,也提醒观众:她在市场上的重要位置,有着早期抽象绘画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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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间弥生《白色第28号》,1960年
油彩 画布,147.6×111.1厘米
2014年11月12日佳士得纽约
成交价:710.9万美元
图源:佳士得
© YAYOI KUSAMA
2021年12月1日,2013年作《南瓜(LPASG)》在佳士得香港以6,254万港元成交,再次刷新当时的艺术家拍卖纪录。同日,一件南瓜雕塑以5,545万港元成交,创下当时她的雕塑拍卖纪录。同一母题在平面与立体两种媒介中,都获得了市场的积极回应。
两年后,花卉又把价格推向另一高度。2023年11月28日,2014年作《花》(A FLOWER)在佳士得香港以7812.5万港元成交。刷新艺术家拍卖第二高价。它与南瓜题材相通的,是草间弥生对植物形态、重复纹样与生命主题的持续处理。
同场的2013年作《南瓜[FBAN]》成交价为4635.5万港元。到了2025年3月28日,2014年作《南瓜(HRU)》又在佳士得香港以3909.5万港元成交。这些记录跨越不同年份,为观察南瓜绘画的价格层次提供了实际样本。
上海自身也有可以参照的记录。2024年11月7日,2005年作《南瓜[TOWHT]蓝》在佳士得上海以1542.5万元人民币成交。本次1990年《南瓜》的1100万至1500万元估价,因此有了一个可供讨论的位置。同一城市曾经接纳过千万级的南瓜绘画,而眼前这件作品,又将比较引向更早的创作节点。藏家需要关注的,仍然是画面如何成立、年代与来源如何被证实,以及作品本身的保存状况。
草间弥生于2026年8月14日在东京辞世,享年97岁。回看这幅1990年的作品,观众面对的已是一段完成的艺术家生涯。11月的上海,这只南瓜将重新进入观众的视线。它所要求的观看其实很具体:先辨认那片黄,再看黑点如何排布,视线沿着瓜棱慢慢走,最后落到周围转折不定的网。我们今天可以瞬间认出草间弥生;面对这幅作品,却仍然需要花一点时间。1990年留在其中的,正是一个形象尚未被熟悉感耗尽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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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郭昕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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