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春天当我们站在朝天门码头，江风依旧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江水拍岸的节奏与20年前别无二致，朝天门码头的一切都已换了人间。

自动扶梯在曾经陡峭的石阶旁无声运转，像一条银色的河流，载着悠闲的游客缓缓逐级升降。

记忆回到了2005年闷热的夏天，是我俩最后一次到重庆，那时这里还是‘棒棒军’的天下——古铜色脊梁上滚着汗珠的汉子们，一根竹杠挑起整个山城的重量。

那年我刚好50岁，走出游轮我试着自己扛旅行箱上码头，才爬三十阶就喘得如同风箱。

翌日清晨，我被一阵铿锵有力的号子声唤醒。透过招待所泛黄的纱窗，看见数十个‘棒棒’正扛着整箱箱的货物沿百级石阶向上攀登。肌肉虬结的背脊弯成满弓，青竹杠在重压下发出吱呀的呻吟，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踏出湿漉漉的脚印。

出门偶见一个精瘦的老伯坐在缆绳墩上歇脚，用汗巾抹着花白的短发：“老兄，三百斤冰箱上十八梯，十块钱干不干？”“不干”老伯果断拒绝。一阵价格的拉扯最后三十块钱成交。这段当年发生在眼前的事儿至今记忆犹新。

2025年春天我们站在朝天门码头，观光电梯的玻璃幕墙映照着流动的云朵。曾经需要‘棒棒’们往返数十次的货运，现在只需一辆货车直接开进码头的地下车库装货运往四面八方。

那天我们在三峡博物馆的影像资料里重遇那些棒棒军的身影，最后一位‘棒棒’放下竹杠时笑着说：“现在后生们都去快递站开三轮车喽，一天能送两百件哩。”

循着记忆里的路线漫步，发现山城的魔幻之处在于时空的折叠。

洪崖洞的霓虹灯下，还能找到挑着担子卖醪糟的老翁；千厮门大桥的阴影里，藏着手工穿针引线的补鞋匠；在某条即将拆迁的老街，剃头师傅仍在用推子演绎着传统的技艺。

这些渐行渐远的身影与轻轨穿楼、无人机配送、智能导航系统共同构成今日山城的立体图谱。

夜幕降临时，站在观景台上眺望。对岸渝中半岛的灯光秀，璀璨如星河，游轮在江面划出金色的波纹。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川江号子，转头看见一群老人正在广场上表演——他们有的是退休的码头工人，有的是转行的‘棒棒’，现在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

苍凉的歌声穿过霓虹灯光，与对岸写字楼的激光秀奇妙地交融。

表演结束后，舒建新坐在长椅上与表演的老者聊天。他指着江对岸的来福士广场：“社会要发展，但记忆不能丢啊，我十八岁就在那片江面抬沙包，现在孙子在里头写字楼搞编程。

你说这时代变得快不快？”老人打开的手机里存着的两张照片：一张是1985年朝天门码头的黑白照，密密麻麻的‘棒棒’正在扛运货物；另一张是今年春节的全家福，儿孙们围着刚刚学会使用智能手机的老夫妻。

乘车离开黄崖洞这喧闹的地方，舒建新无不动容地说：“在这座不断生长的城市里，有些东西正在消失，有些正在新生，而始终未变的是那股向上攀登的力量——从竹杠到电梯，从汗珠到代码，改变的只是方式，不变的是一代代人向着美好生活迈进的脚步。”

江风吹起我们的华发，我回眸一瞬间仿佛看见整座山城都在举杯：敬流逝的时光，敬不变的奋斗，敬所有在时代浪潮中奋力向前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