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三草\文

这绿是从哪里开始的呢？我说不清。或许是某个清晨，推开窗，忽然觉得风里多了一丝软，天光里添了一层薄薄的青。就那么淡淡的一抹，远看有，近看却无——像是谁用极细的笔，在空中轻轻扫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落定。

隔几日，再出门，那绿便铺开去了。浅浅的一片，茸茸的，浮在枝头，铺在田埂。像刚睡醒的孩子，揉着眼睛，还带着几分羞怯。再过几天，便成了泼天的势头——漫山遍野，浩浩荡荡，哗地一下就涌到了你眼前，拦都拦不住。

田里的禾苗最是水灵，嫩得仿佛一碰就要流出汁液来。坡上的草疯了似的长，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一层厚毯子，脚底心都是痒酥酥的。杨柳垂着万条丝绦，在风里轻轻荡着，像是刚洗过晾出来的长发。梧桐的新叶只有铜钱大小，疏疏朗朗地挂着，阳光打透的时候，叶脉都看得分明，绿莹莹的，亮晶晶的，薄得像蝉翼。

这青绿是分层的。远山黛青，沉沉稳稳地坐在那里，像一位不言语的老者；近树翠绿，鲜鲜活活地站着，像个爱笑的小姑娘。水边的菖蒲是墨绿的，透着几分老成；篱边的牵牛藤才刚抽出来，嫩得几乎泛黄。它们你来我往地交织着，浓的地方浓，淡的地方淡，谁也不抢谁的戏。

空气里也是绿的。泥土翻浆的腥香、青草折断的涩味、不知名野花若有若无的甜，混在一处，吸一口，肺腑里都染上绿意了。

站在这绿里，人也变了。从头到脚，连指尖都像是刚长出来的，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旧痕。心里的那点尘嚣，不知什么时候就被洗掉了——被风，被雨，被这漫不经心的绿。

原来春天不单单是个季节。它是一口长气，轻轻一吹，把整个世界都吹活了。人也跟着活过来——青青的，润润的，满心里都是要发芽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