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论坛时间：2026年11月1日

主办单位：清华大学美术学院

总策划：覃川 吴琼

策展人：顾黎明

王萌（中国美术馆研究馆员、策展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研究生合作导师）

各位前辈、各位专家，大家下午好。很荣幸参加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建院70周年“一脉万象”学术论坛，感谢学院的邀请。

“一脉万象”这个主题特别清晰地呈现出学院的宽阔维度，策展人和学术论坛的策划者也系统梳理了丰富的具体内涵，让人看了很受启发。作为一名策展工作者和中国美术的研究者，也作为清华美院研究生的合作导师，我本人长期在美术馆从事研究和策展工作，对教学问题有所参与，也在中央美术学院和北京大学讲授过博士和硕士层面的专业课程，参与博士生的学位答辩，但总体上对于教学我还在学习和研究过程中。今天借助清华美院70年专题学术研讨，更多想从知识生产和策展研究的角度谈几点观察，从清华美院的历史成就出发，联系到我国大学美术教育在宏观层面所面临的一些通盘性的新情况和新特点，做一些讨论，供各位批评。

我今天想从一个观察切入：清华美院70年走到今天，既有深厚的学术根脉，又持续回应社会现实。这种品格，可以用“一脉万象”来概括，也可以借知识生产的两种模式来理解。

所谓“一脉”，是不断线的学理根脉；所谓“万象”，是根脉之上生长出的万千实践。

这“一脉万象”的清华美院经验与“知识生产模式”理论不谋而合。1994年，吉本斯等人在《知识生产的新模式：当代社会科学与研究的动力学》中区分了两种知识生产方式：模式一，是在学科内部、沿着学科自身的问题展开，由同行评议检验，追求系统的知识与理论；模式二，是在真实的应用情境中提出问题，依靠跨学科协作和多元主体共同完成，成果要接受社会实践效果的检验，核心是解决真实问题。二者不是替代关系，而是并存互补：模式一筑基，模式二展开。随着时间验证，模式一与模式二理论的现实意义，已在康奈尔大学、杜克大学等全球顶尖高校较早通过相关课程体系与战略规划推动模式二教育改革的实践中得到体现，成为当代全球教育界具有现实指导意义的理论。这一理论发展过程体现了学术规律的客观要求，并对中国高等教育政策产生启发。我国教育界近年来推出的协同创新机制，便体现了模式二的核心主张，也体现了在中国语境中进一步的创新性发展。

回到本次研讨会提出的“一脉万象”主题，“一脉”让我想到吴冠中先生在中国现当代艺术发展史的关键历史时刻提出的“风筝不断线”。艺术创作也好，学院教育也好，都需要有一根线，连着学术根脉，也连着社会现实和人民情感。我是2010年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后到中国美术馆工作的，入职不久承担的第一个相关展览策划任务，就是“不负丹青——吴冠中纪念特展”。大家都了解，吴冠中先生既是在我国现代艺术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艺术家，也是清华美院一面闪闪发光的艺术旗帜。可能是因为这个职业生涯的特殊起点，我对清华美院有一种亲切感。那次经历让我更真切地感受到，吴冠中先生这一代艺术家，既在形式语言和艺术本体上不断锤炼，也始终没有离开中国现当代艺术发展的现实命题。当年，国家以纪念特展为契机，授予吴冠中先生“人民艺术家”称号，这是我们国家对艺术家的最高荣衔。这既是对他个人艺术成就的认可，也提示我们：清华美院这条文脉所达到的国家高度。庞薰琹、吴冠中、张仃、王怀庆、袁运甫、刘巨德、杜大恺等先生，几代艺术家共同构成了“一脉”的重要根脉。传统不是放在那里的存在，它像一条河流。我们今天的知识行为，能否进入这条河流，汇入传统和经典系列，成为“当代新流”，这是值得每个学院人思考的问题。

“万象”，则是在这个根脉上生长出的、回应社会和时代需要的各种实践。用两种知识生产模式回看清华美院的几个学科方向，会比较清楚。设计学科是学院极具优势的板块，也是模式二基因很深的地方。从建院初参与国家重要公共建筑的艺术设计，到改革开放后组织首都机场壁画群，再到成立清华美院后参与国家重大活动、公共文化和国内外重大设计项目，设计学科始终在真实场景中检验和生成知识；而它的底盘，是70年积累的材料研究、造型基础和设计史论（其中涌现出一代代设计大家和名家），这正是模式一的积淀。造型艺术，如绘画、雕塑、装置等（刚才列举的老一代艺术家和今天正在教学的诸位先生，以及本次展览上展出的中青年艺术家，都是清华造型艺术领域的梁柱），是以模式一为体、以模式二为用：形式语言、个人风格和文脉传承，首先要解决艺术语言自身是否成立的本体问题；进入重大主题创作和公共空间后，又通过协作贡献审美高度。史论研究与艺术管理、策展实践（清华美院亦在此领域拥有诸多业界有影响力的名师与中青年实力派），则是模式一生产理论、模式二完成公共转化。中国美术发展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没有史论支撑，成果只是作品；有了史论，作品才能沉淀为传统。史论是“艺术运行”中重要的解释系统，而策展与批评是与创作协同发力的发生系统中的新动力。

回到“一脉万象”这个清华美院70年的展览，四个单元恰好对应两种逻辑：“形式之脉”是模式一的语言传承与学术积累；“造物之道”是面向用途的设计方法论；“公共之维”是社会语境中的协作与责任；“万象启新”则是在艺术与科学融合的方向上，两种模式的协同创新。从中可以看到，在清华美院的学脉基因中，模式一与模式二在历史上生成了独特结构，两者的互动与协作积累了宝贵经验，也为在清华美院这个新的框架中继续探索我国美术教育新路径、书写新篇章打下了坚实基础。

当然，今天的各所大学也都面临着新的挑战，当前大学教育面对的现实问题也表现出一些新特点。就像刚才有专家发言中提到今天的学生与教授关系出现了一些新情况，这个表象背后其实涉及知识生产与知识有效性的检验问题。今天的教学场景已经不是单向度的知识供给，接受端和知识源都在发生深刻变化。原有思维下的知识认知方式和生产理念，也需要随之更新。

放眼今天整体的教育系统，有效使用知识模式的思维方法，可以帮助我们更真切地把握现实情况。学院系统有知识一模式的深厚积淀，这是传统动能；在保持这一优势的同时，也需要关注知识二模式的补充和推进，避免因惯性而与学生需求、社会需要之间出现距离。

因此，今天我们需要更好地理解知识二模式的现实意义：它在真实应用场景中提出问题，依靠跨学科协作和多元主体参与，接受社会实践效果的检验。重视知识二模式，不是削弱知识一模式，而是反过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知识一模式应该如何支持基础研究、如何与根脉传承发生联系。今天的评价系统，如果主要借助表面化、貌似知识一模式的指标（实际情况有待专题展开研讨）来评价教授，可能不利于创作研究和知识生产。从以学生为主体的角度看，也值得关注可能出现的偏离。

一言以蔽之，如果从知识一模式到知识二模式的科学规律出发，或许可以重新以建设性的视角审视我们当前大学系统对教授的评价标准，辨析哪些是有意义的，哪些是有用的，而哪些是需要重新评价的。一个学院中擅长模式一与模式二的“教授构成”，怎样更合适，需要结合各个学院学科的具体特点来讨论。不同比例和结构如何有利于模式一与模式二的有效互动和转化，让教授与科研、教授与学生之间的关系更协调，是一个值得共同研究的现实问题。比如，以策展和艺术批评学（二者具有紧密内在联系）为例，国务院学位委员会艺术学理论学科评议组召集人彭锋教授曾提出策展学属于“模式二知识”的相关定位。沿着这个思路，今天的大学如何针对策展和艺术评论这两种具有明显“实践性理论方向”的领域，安排教授聘用和教学，不是单靠“艺术史论”这类既有思维就能评测清晰，也不是目前我国大学在文科评议中现行的惯性理念就能完全支撑的（如何为策展制定学术评价标准，并建立与模式一知识评价标准相通的评价体系，也是目前该领域亟需开展的、针对模式二知识系统的重要工作，完成这项通用的评价系统，有利于促进该领域的健康发展）。如果标准和评价准则与领域本体规律不完全吻合，作为教学和科研主体的教授，其行为有效性也会受到影响。今天由于时间关系，这个问题不展开系统讨论，有机会再专门请教。策展与艺术评论方向是这样，造型与设计两个大方向也是如此。面对新的教学现状与现实，我们不能不看到，如果在实际运行中，表面上谈得都很对，但底层逻辑仍主要用知识一模式去评议知识二模式属性明显的领域，可能造成教学资源匹配上的一些摩擦，也可能影响学生对教授价值的理解和对人才培养本质的认识。这种“惯性状况”的不完整和不充分性，其实也并不有利于知识一模式自身领域在当前真实教学中的学科发展。

可以肯定的是，“一脉万象”学术论坛的成功举办，特别是以吴冠中为参照，从艺术创造的本质规律到教学实践的实际场景，给我们打开了思维的开阔度。而对于今天如何开展大学的美术教育，在标准方面，在不可回避的现实矛盾面前，从“知识模式”角度出发看问题，不失为一种实事求是的有效路径，这既有利于现实需求紧密的知识二模式的科学发展，也有利于知识一模式自身的清晰定位与有效深化。以上是这次研讨会从创作主体汇通创新到教学规律与新现实引发的思考。

放眼全球，一流艺术院校的生命力，在于以学理深度立脉，以实际回应展万象。由衷向清华美院70年历程一直到今天的教学现场涌现出的大家名师和在基础研究领域做出卓越贡献的老师们致敬！传统的光芒照亮我们今天脚下的路，祝愿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在“一脉万象”的光辉历程中，未来既是中国乃至全球美术知识系统的生产者，也成为我国审美实践领域的引导者、引路者和推动者。最后，再次祝愿清华美院一脉不断，万象常新！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