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吕柳萱

在当代技术不断拓展人类认知边界的同时，我们与自然世界的关系却变得愈发复杂。人工智能、生物科技与数字基础设施正在改变人类理解和介入世界的方式，但这些技术系统所依赖的能源、水资源及物质基础，也在持续影响着其他生命的生存环境。在技术进步与生态危机彼此交织的当下，我们是否真正理解自己所处的生态关系？那些无法被人类直接感知的生命又如何向我们传递它们正在经历的变化？

黄星宇个展《共生》（Interdependence）于 2026 年 10 月 18 日在洛杉矶圣盖博的 4C Gallery 开幕，展期至 11 月 3 日。此次展览跨学科艺术家黄星宇通过影像、声音、科学研究与空间介入，将海洋生物的生理变化与工业及信息基础设施的物质遗产并置，探索人类活动与非人类生态之间复杂而持续的相互影响。展览并不将自然视为一个独立于人类之外的客体，而是试图呈现一个由不同生命、技术系统与物质过程共同构成的动态网络。

这一探索首先体现在影像作品《Sensing the More-than-Human: Emotional Landscape of Symbiosis》中。作品以海葵及其共生藻类为研究对象，关注海洋温度升高所引发的热应激反应，以及由此产生的白化与死亡过程。

黄星宇提到，她最初希望探讨的是人类如何跨越自身的认知边界，感知非人类生物的生存境况与痛苦，并思考艺术能否将这种无法被直接体验的生态创伤转化为人类能够感知的情感经验。与科学家的合作使这一抽象问题逐渐有了具体的研究方向：当海葵遭遇极端热应激时，会排出体内的共生藻类，逐渐失去色彩，最终走向死亡。海葵的生理变化由此成为艺术家理解非人类生命处境的切入点。

研究中，她还注意到海葵在不同生理状态下对光线的反应存在差异：健康状态下的海葵对蓝绿光的反应更为强烈；而在受到环境胁迫时，其对红光的反应则显著增强。这些微观的生理反馈，为她提供了一种将非人类生命经验转译为人类感知语言的可能。艺术家并没有试图直接模拟海葵的外观，而是将关注点转向光本身，以及光如何参与不同生命对环境的感知。

黄星宇《Sensing the More-than-Human: Emotional Landscape of Symbiosis》展览现场海葵状态

这一创作方法与黄星宇的建筑学背景有着直接联系。她表示，建筑学训练使她认识到光是塑造空间体验的重要媒介，不同的亮度、色温与投射范围，都能够改变人的身体感知，甚至重新定义空间的物理边界。她进一步将这一认识与生物学中的 *Umwelt* 概念联系起来：每一种生物所感知的世界，都取决于自身的感官系统。即使人类与海葵身处同一个物理空间，双方所经验的世界也可能截然不同。光对于人类是视觉媒介，对于海葵而言，却同时参与其生理调节与生存过程。

在展厅中，这种对感知差异的思考被转化为具体的空间体验。影像投射延伸至展厅墙面与天花板，以横向移动的长卷形式展开，呈现一片逐渐发生变化的水下世界。随着影像推进，水体变得浑浊，海洋生物逐渐衰败，光线则随着环境升温而变得愈发强烈。画面不仅呈现了生态变化的过程，也让时间成为观众可以直接感受到的视觉经验。

影像同时成为展厅内主要的光源。光线穿过实体雕塑，在不同建筑表面形成流动的光斑与反射，使观众不再只是面对一幅影像，而是置身于一个不断变化的感知环境之中。整个空间仿佛一个动态的生物腔体，观众既是观看者，也成为这一环境变化的参与者。艺术家希望通过光线的色彩、形态与明暗变化，创造一种近似“海葵视角”的沉浸式体验，让观众暂时离开熟悉的人类视觉经验，重新思考自身与其他生命之间的距离。

黄星宇《《Sensing the More-than-Human: Emotional Landscape of Symbiosis》展览现场

如果说海葵系列关注的是人类如何感知其他生命，那么另一件作品《They Name the Sky After Stone》则将视线转向支撑当代技术社会运转的物质基础设施。

作品以一座废弃造纸厂 Lee Paper Mill 为主要场域，通过影像、现场表演、数字投影与双通道声音，建立起工业废墟与当代人工智能基础设施之间的对话。贯穿作品的核心意象是“云”，它既是自然界中由水蒸气构成的物理现象，也是数字时代用于描述数据存储与计算服务的虚拟概念。黄星宇借由这一意象，揭示数字媒介看似无形的表象背后，所依赖的资源消耗与生态代价。

影片深入造纸厂遗址记录大型生产机器撤离后留下的建筑空间与工业痕迹，并将其与关于人工智能的声音叙述并置。通过这种跨越时间的对照，艺术家指出，传统造纸厂与当代数据中心之间存在某种结构上的相似性：两者都依赖庞大的基础设施，持续消耗水与能源，同时在生产过程中留下污染物与环境负担。

黄星宇《They Name the Sky After Stone》

黄星宇强调，当下的创作同时受到技术热潮与生态危机的影响。她尤其关注两种截然不同的非人类存在：一端是公众高度关注的人工智能及其背后的物理基础设施，另一端则是海葵这样在进化与感知机制上远离人类的真实生命。在她看来，人类正在通过计算与技术探索甚至复制非人类智能，却容易忽略这些技术系统本身正在侵入和重塑自然环境。与其说她在批判人工智能，不如说她试图揭示技术想象与生态现实之间被忽视的矛盾。

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句子“When a medium becomes invisible, it stops being questioned.”进一步点明了这一创作立场。在数字技术的日常语境中，云计算与人工智能往往以轻盈、无形的方式存在，仿佛摆脱了物质世界的限制。然而虚拟世界始终依赖具体的能源、资源与工业体系。通过重新呈现工业废墟，黄星宇将这些通常隐藏在技术表象之后的物质条件带回观众的视野，也促使我们重新追问数字媒介究竟以什么为代价。

将两组作品并置，可以发现黄星宇并非简单地讨论生态与技术，而是从不同尺度探索人类与非人类世界之间的依存关系。海葵与人工智能看似相距甚远，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当人类不断借助技术探索和创造新的智能形式时，真实存在于自然环境中的非人类生命却正在承受人类活动所加剧的生态压力。

黄星宇的创作融合了建筑学中的空间与光线经验、生物学研究及数字影像技术，将抽象的科学数据转化为可感知的视觉与空间体验。她的实践不仅拓展了艺术介入科学研究的可能，也引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当非人类生命的痛苦被转化为沉浸式影像时，观众是否真正接近了另一种生命的处境？或许艺术无法完全消除不同生命之间的感知边界，但能够促使我们意识到自身认知的局限，并尝试建立新的理解与联系。

《Interdependence》并非对自然保护的简单呼吁，也不是对技术发展的单向否定，而是通过海葵的白化、工业废墟与数据基础设施揭示不同生命、技术系统与物质环境之间持续发生的相互影响。重新理解共生，意味着人类需要意识到自身并非自然的外部观察者，而是始终身处这一相互依存的关系网络之中。那些看似无法被直接感知的生命，同样参与构成我们共同的现实。

策展：Jiaqi Xu, Liuxuan Lyu

主办：4C Galle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