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的褶皱中凝视:郑腾飞摄影作品中的生命、记忆与时代
2026-11-09 18:22:54 未知
在一个不断追求速度、更新与向前的时代,时间似乎总是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态,将个体生命推向未来。然而,在那些被日常生活与时代进程所遮蔽的角落,时间也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 它沉积于衰老的面容、斑驳的墙壁,以及那些看似平凡却不可替代的生命经验之中。如何重新看见这些被忽略的存在,成为当代视觉艺术值得持续追问的命题。
常驻伦敦的综合艺术家郑腾飞(Tengfei Zheng),以摄影与动态影像(moving image)为主要创作媒介,持续探索视觉表达与现实经验之间的关系。在他的摄影实践中,镜头并非仅仅承担记录的功能,更成为一种重新组织观看、感知时间与理解个体生命的方式。通过对人物、空间及其细节的克制呈现,郑腾飞试图从宏大的时代叙事中抽离出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个体经验,使摄影成为重新审视当下生活的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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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行者》
这组摄影作品是一次关于岁月更迭与时代洪流的视觉探索,旨在探讨在飞速发展的当下,时间在生命体上刻下的印记。郑腾飞以极简主义的视觉语言和冷峻而克制的客观视角,深入探讨东方美学中“虚实相生”与“留白”的理念,试图从人们习惯于“向前看”的快节奏语境中,重新打捞起那些被抛下、被忽略的人与细节。
然而,这种对时间的凝视并非单纯地将衰老作为一种视觉主题,也并非试图通过怀旧情绪为逐渐消逝的生活赋予某种浪漫化的意义。相反,郑腾飞的作品将观看重新带回现实本身,那些衰老的身体、沉默的面容与斑驳的生活空间,并不只是过去的遗迹,而是仍然存在于当下、却容易被现代社会的速度逻辑所遮蔽的生命经验。作品由此提出一个更具批判性的追问:当社会不断以发展、效率与更新来衡量时间的价值,那些无法或不愿与这种速度同步的生命,是否也正在失去被看见的机会?
传统东方美学讲究“虚实相生”,而在腾飞的作品中,他将这种理念转化为了当代纪实语境下的一种视觉表达。当凝视这组作品时,我最先感受到的是人物本身带来的粗粝而又真实的生命触感——这是画面中极具重量的“实”。他将镜头直直地推向了老者,用那历经岁月却依然温和从容的眼神,与背后同样斑驳剥落的老墙并置。这种有机的躯体与无机的建筑相互对峙,共同承载着“时间流逝”这一无形且不可抗的“虚”,画面有着克制的明暗对比,带有一种暗流涌动的视觉张力。
值得注意的是,人物与老墙之间的并置并非简单的背景衬托,而构成了作品中一种具有时间意识的视觉关系。老者的身体承载着生命历程中不可逆转的变化,墙壁则以剥落、磨损与残缺的表面记录着另一种漫长的时间。两者在画面中形成一种近乎平行的存在:一个是有机生命的衰老,一个是物质空间的消耗。艺术家并未将这种关系处理为明确的象征,而是通过两种不同质地的存在,让时间以可见的方式显现出来。原本抽象而难以把握的时间,在人物的面容与墙壁的纹理之间获得了具体的形态。
这种视觉关系也使作品超越了单纯的人物肖像。人物并非孤立地存在于画面之中,其生命经验与周围环境形成了持续的相互映照。老墙不再只是人物身后的空间背景,而成为与人物共同经历时间的物质存在。由此,画面所呈现的并非某个个体与其环境之间的偶然关系,而是一种关于生命、空间与时间如何彼此沉积的视觉思考。
在这里,摄影的力量恰恰来自其对现实细节的保留。与通过戏剧化的情绪或宏大的叙事来强化主题不同,郑腾飞选择让人物的面容、身体姿态与环境痕迹维持一种相对平静的状态。这种克制并不意味着情感的缺席,而是将情感的生成交还给观看本身。观者需要在人物的神情、空间的质感以及画面中不同元素的相互关系之间,逐渐建立对作品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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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静默》
有意思的是,这组作品似乎带有多重意义的隐喻。如果说滚滚向前的时代巨轮是一个不断加速的庞大容器,那么郑腾飞的镜头则是这组作品里试图对抗遗忘的第二重容器。通过剥离宏大的叙事,他将观看的重心重新聚焦于人物静止的身体与神情之上:无论是老人门前伫立时交叠的双手、平静望向画外的孤独侧脸,还是暗影中两位妇人无需言语的静默相伴,都映照了岁月在个体生命上的沉淀。画面中这些看得见的斑驳与沉默(实),与画面外那个喧嚣、飞速运转的现代社会(虚),形成了一种跨越画框的“虚实相生”。摄影在此不仅仅是记录真实的工具,它本身化作了一个截留时光、定格生命尊严的容器。
从这一角度来看,作品中人物的静止状态具有值得进一步辨析的意义。交叠的双手、望向画外的侧脸,以及两位妇人之间无需言语的陪伴,都并非以明确的动作或情节推动画面,而是让身体本身成为时间的承载者。人物没有通过行动向观者讲述自己的故事,却在静止之中保留了丰富的生命经验。这种不以叙事推进为中心的表达方式,使摄影摆脱了对事件性和戏剧性的依赖,转而关注那些无法被简单归纳为某个瞬间的持续状态。尤其是人物望向画外的姿态,它为作品建立了一种开放的观看关系。画外空间并未被明确揭示,却始终作为一种潜在的存在参与画面的意义生成。观者无法完全掌握人物所凝视的对象,也无法将其生命经验归结为一个清晰的故事。正是这种信息上的保留,使人物不再只是供观者理解或解释的对象,而保有一种不可被完全占有的主体性。作品由此呈现出一种克制的观看伦理:摄影可以接近他者,却不必以彻底揭示他者为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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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竞的凝视》
该系列不仅是个体与时代的一次无声对峙,也是艺术家对于生存状态的思想碰撞。郑腾飞将视觉语言和人文关怀自然地结合在了一起。在我看来,这种结合并非建立在对人物的情感渲染之上,而是源于艺术家对观看距离的审慎把握:他既没有将人物转化为时代变迁的象征性符号,也没有以过度介入的方式消解其自身的主体性。相反,作品通过一种近乎静默的观看,让人物保有其真实、复杂且不可被简化的生命状态。
这一点也构成了作品区别于某些以社会议题为中心的纪实摄影的重要特征。面对老年、衰退与被时代忽略的群体,摄影容易陷入两种倾向:一种是以强烈的情绪引导观者,将人物塑造成需要被同情的对象;另一种则是将个体简化为某种社会问题的视觉证据。郑腾飞的作品则试图在这两种倾向之外建立一种更为审慎的观看方式。人物的存在并不需要通过苦难或戏剧性来证明其价值,他们的沉默、平静与日常状态本身,已经构成值得被认真观看的生命经验。
因此,作品中的人文关怀并非来自艺术家对人物的外在评价,而是体现在他如何安排观看的过程。镜头所给予人物的,不是一种被动接受审视的位置,而是一种能够保留自身复杂性的空间。艺术家并未试图替人物解释他们的生活,也没有以宏大的时代叙事覆盖其个体经验。相反,他通过对观看节奏的控制,使观者意识到:面对他者,理解并不意味着占有,凝视也不必然意味着揭示。
在我看来,这组作品中最为动人的“留白”,并不局限于画面结构上的空旷,而更体现于对观者步伐的一种“截留”。作品中的人物以极其真实的质感让时间流逝变得触手可及,也让“老去”本身的含义更加充满力量。这种留白并非对现实的回避,而是为观看留下了重新发生的空间:当叙事不再急于给出结论,观者便得以在人物的沉默、身体的姿态与空间的痕迹之间,重新感知那些难以被语言概括的生命经验。
在这个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拼命往前看、被时代裹挟着不停奔跑的今天,这种视觉上的“留白”恰恰是一次温柔的阻拦——它无声地提醒着我们,偶尔放慢脚步,停下来去凝视身边那些静默的人与细节,也许就能重拾那些在匆匆赶路中被我们遗落的美好。文:孙彤
(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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