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行丰碑》的雄浑沉厚，到“大化山水”的哲思探索，再到八十岁之后主动打破既有艺术范式，贾又福用六十余年的艺术实践，持续回应着一个关于中国画创作的命题：如何在传统中建立自我，又如何在自我成熟之后重新出发。11月13日，“耄耋变法——贾又福新作展”在北京荣宝斋开幕。展览集中呈现艺术家80岁至85岁期间创作的50幅作品，涵盖山水、人物、花鸟等多个系列。这不仅是对其晚年创作成果的一次集中展示，更呈现了一位85岁艺术家主动突破自我、持续探索艺术新境的创作状态。

中国艺术史上，“衰年变法”始终是一个值得反复讨论的命题。它意味着艺术家在经历长期积累、形成成熟语言之后，仍然不满足于已有的艺术成就，而是以主动革新的方式重新审视自身的创作体系。齐白石、黄宾虹、张大千等艺术家，均曾在生命的后半程实现艺术语言的重要转变。然而，当这样的艺术选择发生在85岁的贾又福身上，其意义显然不仅在于艺术风格的变化，更在于一种持续自省、不断超越自我的精神实践。

贾又福将这一实践称为“耄耋变法”。在他的艺术逻辑中，年龄并非创作的边界，既有成就也不应成为继续探索的障碍。六十余年的山水画求索，在耄耋之年并未走向总结与定型，反而成为再次出发的起点。

从艺术高峰重新出发：变法不是对过去的否定

贾又福1941年生于河北，1960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师从李可染、李苦禅、叶浅予、宗其香、何海霞等艺术名家。长期以来，他以太行为精神原乡，以中国传统山水画为根基，在写生、笔墨和哲学思考之间建立起具有个人辨识度的艺术体系。

回望其创作历程，贾又福的艺术探索大致经历了三个相互关联的阶段。上世纪八十年代，是其艺术语言逐渐成熟并确立个人面貌的重要时期。《太行丰碑》等纪念碑式山水作品相继问世。他将太行山的自然形态转化为具有精神象征意义的视觉形象，以山石作为“灵魂化石”，融入儒家精神和民族文化情怀，形成雄强、沉厚、具有历史纵深感的艺术气象。与此同时，他也创作了大量山村小景、乡野牧歌题材作品，在宏大叙事之外，呈现出质朴、亲切的生活气息。

展览现场

进入九十年代之后，贾又福逐渐转向“大化山水”的创作探索，艺术语言由具象向抽象延伸。他不再满足于对自然山川外在形貌的再现，而是试图通过山水形象承载更为深层的历史意识、生命体验和精神追问。受《淮南子》思想启发，他提出“实地、神遇、虚空、抱一”四重艺术境界，将山水画的创作从物象观察推进至精神感悟与哲学表达的层面。

展览现场

在这一过程中，贾又福逐渐形成了独特的艺术方法论。邵大箴曾评价，他扭转了清中期以来山水画创作中忽视写生的流弊，为中国山水画开辟了新的图像语言。吴冠中则以“压倒一切的黑色”概括其作品所具有的视觉力量，认为其中蕴含着大自然的史诗气质。

从早期对太行山的深入观察，到“大化山水”对天地精神的抽象表达，贾又福已经建立起一套具有高度个人辨识度的艺术语言。也正是在这一基础上，八十岁之后的他选择再次变法。

展览现场

北京画院院长吴洪亮谈及此次展览时回忆，自己当年报考中央美术学院时，考试内容中便有赏析贾又福的《太行丰碑》。在他看来，此次展出的作品延续了贾又福以往的绘画元素，但表达方式明显更加自由，过去厚重、沉郁的画风转化出更为清透的质感。

吴洪亮特别强调，这批作品并非艺术家对既有艺术生涯的总结，而是其耄耋阶段全新创作的开篇。这种变化也契合中国画创作中“愈老愈辣、愈老愈有新意”的艺术规律。

这一判断触及了此次展览的核心价值。对于一位已经形成成熟艺术体系的画家而言，继续沿用熟悉的语言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主动离开已经被证明有效的创作路径。贾又福的选择，恰恰体现出一种不以既有成就为终点的艺术自觉。

从山川形貌到精神感知：新作中的语言转向

此次展出的50幅作品，最直接的变化体现在画面结构、笔墨质感和视觉表达方式上。在以往的山水创作中，贾又福善于通过强烈的黑白对比、厚重的墨色层次以及具有纪念碑意味的山体结构，构建充满张力的视觉空间。太行山在他的笔下，既是具体的自然对象，也是承载民族精神、历史记忆和生命力量的文化符号。

而在此次新作中，太行山的形象呈现出更为自由的变化。传统山水画中远山近水、层层递进的空间秩序不再是唯一的组织方式，艺术家通过夸张的透视关系、强烈的明暗对照以及更加灵活的画面构成，强化山体本身的结构力量。局部山石的处理更加突出肌理感，笔墨也不再一味追求流畅圆熟，而是增加了苍劲、顿挫和粗粝的表现性。

展厅现场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变化并非简单地强化视觉冲击，也不是对既有笔墨语言的形式化改造。与早期作品中相对强烈的精神张力相比，部分新作呈现出更加清透、疏朗的视觉气息。艺术家对于山川的理解，开始从强调自然对象所蕴含的力量，转向对天地万物之间关系的体察。

中央美术学院继续教育学院院长冯海涛曾是贾又福山水工作室首届本科、硕士研究生，二十余岁便跟随先生学习。在他看来，此次新作呈现出鲜明的两极延伸：精微之处密不透风，疏朗之处则显现出雄浑磅礴的气度。作品融入了贾又福八十岁之后对自然和人生的体悟，因此不仅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也具有更为深层的精神感染力。

这种两极之间的转换，实际上构成了贾又福此次变法的重要特征。一方面，他没有放弃长期以来建立的笔墨功力和结构意识；另一方面，又不断调整既有语言的组织方式，让精微与宏阔、密集与空灵、沉厚与清透在画面中形成新的关系。

著名艺术家唐勇力也注意到，此次展览中的作品虽然画幅不大，却具有开阔的胸襟和浩然之气。贾又福经过六十余年对传统山水和当代写生的深入研究，已经形成独属于自身心境的表现形式与笔墨语言，而新作中又融入了对童心的回望，使作品在深厚的艺术积淀之外，呈现出更加丰富的意境。

从这一角度看，贾又福此次变法并不是简单地改变绘画面貌，而是重新调整艺术家与自然、笔墨与精神之间的关系。山水不再只是需要被表现的对象，也成为艺术家重新认识生命、理解天地的媒介。

从宇宙道境到人文关怀：晚年艺术中的精神回归

如果说贾又福早期的山水创作更多体现出对自然力量和民族精神的表达，那么“大化山水”时期的探索，则将这种表达进一步推向宇宙意识和哲学思考。

在这一阶段，山水不再局限于具体的地理空间，而成为天地运行、生命生成和精神秩序的象征。画面中宏阔的山体、深沉的墨色以及富有张力的空间关系，共同构建出一种超越日常经验的视觉世界。

然而，在八十岁之后的创作中，这种精神追求出现了新的转向。著名文化学者王鲁湘认为，贾又福是当代中国山水画家中极具冒险精神的一位。他的山法、水法、云法、石法不断突破传统程式，章法、笔法、墨法、色法也常常出其不意，带给观者视觉与心灵上的震撼。

戴月归 50cmx35cm

但在王鲁湘看来，晚年贾又福的艺术气质又发生了值得关注的变化。经历漫长的精神求索之后，他逐渐从曾经充满宇宙意识和宏大气象的艺术境界中回望太行，将天地、人和自然重新纳入一种更为温厚的生命关系。

在这一时期的作品中，日月、云霞、厚土以及樵耕牧读的生活景象，构成了人与自然相互依存的和谐图景。曾经以强烈视觉力量呈现天地洪荒的艺术家，开始以更加平和的目光重新审视熟悉的山川。

王鲁湘将这种变化理解为从宇宙道境向人文关怀的回归。贾又福在太行山中所看到的，已经不仅是自然的雄浑与壮阔，更是人与山水之间长期共生所形成的情感联系。这种转变使其晚年山水具有了更加温润的精神气质，也让“仁者乐山”的传统文化命题获得新的表达。

这里的“回归”并非回到早期的艺术面貌，而是在经历抽象探索、哲学思辨和长期精神跋涉之后，对自然、生命与人的关系形成更为成熟的理解。

从宏大到温厚，从精神力量到人文关怀，贾又福的晚年创作呈现出一种内在的转换。这种转换并没有削弱其作品的精神深度，反而使其艺术表达获得了更加宽广的维度。

“法无法”：变法背后的自省与艺术自觉

艺术语言的变化，最终仍然需要回到艺术家的思想根基。

多年来，贾又福不断总结自己的创作经验，逐渐凝练出“发性情、立家风、强国度、厚学养、苦难能、高格调、聚精神、法无法”的艺术追求。这八个方面既涉及艺术家的个性、学养和精神境界，也包含对传统、时代与艺术规律的持续思考。

其中，“法无法”尤其值得关注。中国画的发展始终建立在传统笔墨体系之上，但真正具有创造性的艺术实践，并非对既有程式的机械继承，而是在充分理解传统之后，重新寻找属于自身的表达方式。所谓“无法”，并非抛弃传统，也不是否定艺术规律，而是使传统法度内化为艺术家的精神与修养，最终摆脱对固定形式的依赖。

归田园图 50cmx35cm

贾又福的“耄耋变法”，正体现了这一艺术观念。从《太行丰碑》到“大化山水”，再到八十岁之后的新作，他的艺术探索始终围绕着如何突破既有语言展开。早期对自然山川的深入写生，为其建立了扎实的造型基础；中期对宇宙意识与哲学境界的探索，拓展了山水画的精神表达；晚年则在这一切积淀之上，重新审视笔墨与自然、形式与心境之间的关系。

因此，此次变法既有形式层面的变化，也有艺术认知层面的深化。它不是为了制造新的视觉样式，而是艺术家在不断反思中寻找新的表达可能。

著名艺术家唐勇力认为，贾又福始终保持着对作品的自省和不满足，持续向艺术高峰攀登。这批作品不仅体现出艺术家个人创作的新探索，也为美术从业者和爱好者提供了值得研究、学习的样本。

荣宝斋党委书记、执行董事赵东则将此次展览视为当代山水画传承创新的重要样本。他指出，贾又福的作品在笔墨精微与意境开阔之间不断拓展，体现出传统艺术在当代语境中的创造性发展。荣宝斋也希望通过此类高水平展览，推动传统书画艺术的传播与研究，让优秀艺术成果得到更广泛的关注。

从艺术史的角度来看，中国山水画本身就是一部不断变法的历史。从荆浩、关仝、董源、巨然，到元四家，再到明末清初的山水画变革，每一次重要的艺术突破，都意味着艺术家对既有传统的重新理解和创造性转化。

但变法发生在耄耋之年，并且建立在六十余年持续实践的基础之上，贾又福的艺术选择仍然具有特殊意义。它所呈现的，不只是一个艺术家晚年创作面貌的变化，更是传统中国画如何在长期积淀中不断生成新可能的现实案例。

“小伙未老，加油”：一场没有终点的艺术远征

此次展览同期推出《耄耋变法——贾又福新作精选》画册，其中最引人关注的，是贾又福亲笔撰写的卷首小序。

这篇写于2026年9月26日的文字，保留了大量手写修改痕迹。字句之间的反复斟酌，呈现出一位85岁艺术家对待创作的认真与审慎。

在小序中，贾又福将自己六十多年的山水画研究和创作形容为一场“像蜗牛一样，奋力攀爬”的苦行。他坦言，“耄耋变法”谈何容易，但正因为如此，自己在八十岁之后依然需要凝心静虑，苦苦追索和探求。

他特别强调，在浩渺的艺海中，保持清醒至关重要。稍有自满，略有不恭，便可能导致头脑昏沉，艺术创作也会因此停滞甚至衰败。

这段话不仅是对个人创作态度的表达，也揭示了“耄耋变法”背后的精神内核：真正的艺术探索，不应因年龄增长或成就积累而停止。艺术家必须始终保有对未知的敬畏，以及重新认识自己的勇气。

小序

小序最后，贾又福写道，前些日子再次前往京郊山区写生，山岩绝壁向他招手，山沟河套冲他微笑，似乎在欢呼：“小伙未老，加油！”

这句朴素而充满生命力的话，成为整篇文字最动人的部分。

85岁的艺术家仍然走进山野，面对熟悉的山川重新观察、重新感受，并欣欣然拿起画笔。这种创作状态，与其说是对衰老的抵抗，不如说是对艺术生命力的主动确认。那些纸面上反复修改的字句，也让人看到，在成熟的艺术语言和丰厚的艺术经验背后，始终存在着一个不愿停止探索的创作者。

从这一意义上说，“耄耋变法”并不是一个关于年龄的展览主题，而是一个关于艺术如何持续生长的命题。

对于贾又福而言，六十余年的艺术积淀并未使他停留在已经抵达的高度，反而让他拥有了重新出发的底气。 从太行山的雄浑气象，到“大化山水”的精神探索，再到晚年创作中更加自由、清透与温厚的表达，他始终在回应“一殊之万变，一我之万殊”的艺术理想。

此次荣宝斋以“耄耋变法”为题呈现其80岁至85岁的创作，展览所展示的既是50幅新作，也是一个艺术家在生命晚境中持续突破自我的精神历程。

当一位85岁的艺术家仍然将自己置于考题之中，所谓艺术高峰便不再是一个可以停驻的终点，而是一条不断延伸的道路。

这或许正是贾又福此次“耄耋变法”最值得关注的意义：真正的变法，不只是改变画法，更是始终保持重新开始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