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红黑菱格衣，一顶浅色帽子，一条屈起的腿。塞尚的《丑角》里，人物的姿态带有表演的意味，脸上却没有迎合观众的笑。他独自站在室内，身后是蓝、绿与灰紫色交错的墙面，脚下铺开暖红色的地面。鲜明的服饰与克制的神情形成反差，背景中交错的笔触则为静止的构图带来活力。

保罗·塞尚 (1839-1906)

丑角

92.7 × 65.7 cm (36 ½ × 25 ⅞ 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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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19 纽约蘇富比

Legendary: The Blaquier-Arrieta Collection Evening Auction

11月18日，塞尚创作于1888至1890年的《丑角》将亮相纽约苏富比布拉基耶－阿里埃塔珍藏晚拍，在塞尚这一主题的四件油彩作品中，这是唯一仍属私人收藏的一件。《丑角》的价值不止于稀缺。它的模特是艺术家的儿子，角色来自欧洲剧场，作品本身又置身于现代绘画改变空间观念的进程之中。5月的纽约春拍中，毕加索创作于1909年的《小丑（半身像）》以4,264万美元成交，同一身菱格衣，连接起两代艺术家对人物与空间的不同处理。

《丑角》的创作与双人作品《狂欢节》紧密相关。这件现藏于莫斯科普希金国立造型艺术博物馆的双人作品中，红黑服饰的丑角与白衣皮埃罗相伴出现。丑角和皮埃罗的模特分别是塞尚的儿子保罗和保罗的朋友路易·纪尧姆。

1888至1890年间，塞尚围绕丑角题材创作了四件油彩作品：一件双人构图，以及三件以丑角为主体的独立作品。另两件独立《丑角》，分别收藏于华盛顿美国国家美术馆和日本POLA美术馆。本次上拍的作品，正属于这三件单人构图之一。

塞尚丑角主题四件油彩作品对照

左上《狂欢节》，普希金国立造型艺术博物馆藏

右上《丑角》，美国国家美术馆藏

左下《丑角》，POLA美术馆藏

右下为本季苏富比拍品

图源：苏富比

丑角原本是意大利即兴喜剧中的重要角色，以机敏与狡黠见长；皮埃罗则具有不同的性格特征。早在塞尚之前，华托便已把这些剧场人物带入绘画。塞尚沿用了这一悠久的题材，也将其引向自己的形式探索。

左：让－安托万·华托《皮埃罗》，创作于1718至1719年，卢浮宫藏

右：纳达尔《倾听的皮埃罗》，1854至1855年

图源：苏富比

塞尚较早的《狂欢节场景习作》里，人物挤在一起，姿态与动作交叠，场面具有很强的叙事情境。在单人《丑角》中，密集的角色关系让位于一个人的独处，纷杂的动作收束为清楚的身体轮廓。

保罗·塞尚《狂欢节场景习作》

创作于约1885至1888年，巴塞尔美术馆藏

图源：苏富比

相关习作记录了模特向戏剧角色转化的过程。为《狂欢节》所作的人物研究，保留了对保罗面部的细察；与丑角有关的素描和水彩，则让服饰、身体比例与姿势得到进一步推敲。

保罗·塞尚《狂欢节习作》

创作于约1888年，奥赛博物馆藏

图片来源：苏富比专文配图

塞尚丑角主题习作对照

左：《丑角》，创作于约1888年，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藏

右：《丑角》，创作于约1888至1890年，私人收藏

图源：苏富比

保罗的神情十分克制，作品没有借助明显的情绪交代人物心理。父子关系说明了模特的身份，画面的重心则转向身体、服饰与周围空间的关系。

《丑角》创作之时，塞尚已经经历过印象派的共同探索。他参加过1874年的首届印象派展览，在毕沙罗的鼓励下走向户外，逐渐摆脱早期沉重的色调。

在《丑角》中，红与黑组成的菱格沿胸腹和腿部延伸，带来强烈的平面节奏；衣服包裹着身体，菱格的重复与衔接又强化了画布的平面结构。人物的体积与服饰的平面图案在同一构图中交织。

保罗·塞尚《丑角》局部

帽子的宽阔轮廓、收窄的肩部与细长的四肢，使人物显得修长。浅色短杖斜向展开，把胸前密集的图案引向右侧；屈起的腿与承重的脚，又给下半部带来不对称的平衡。轮廓并未把人物封闭在一个完全独立的空间里，衣饰边缘和背景笔触始终相互映照。蓝色、绿色、灰紫色的笔触有各自的方向，局部之间保留着松动的衔接。这些笔触使背景保持着活力，也为人物周围的空间建立起纵深。脚下暖色的地面与这些冷色相邻，红黑戏服于是更为突出。色彩在描绘物体，也在决定物体之间的距离。

1904年4月15日，塞尚在致埃米尔·贝尔纳的信中谈到，用圆柱体、球体和圆锥体处理自然，并将它们放入透视关系之中。他在同一封信里还讨论水平线、垂直线以及蓝色如何帮助表现深度。这封写于《丑角》完成多年后的信，说明形体、色彩与空间始终是塞尚关注的问题。在《丑角》中，服饰的色块、身体的比例和背景的笔触，共同支撑起人物修长的形体。

《穿红背心的男孩》及《玩纸牌者》，同样体现了塞尚对人物形体的探索。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玩纸牌者》创作于1890至1892年，人物来自艺术家对当地农人的研究。馆方的技术研究显示，他曾反复修改人物、桌子与椅子的轮廓，以调整彼此的关系。沉静的构图，来自反复的修改与调整。

保罗·塞尚《穿红背心的男孩》

创作于1888至1890年，美国国家美术馆藏

保罗·塞尚《玩纸牌者》

创作于1890至1892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编号61.101.1

在《丑角》中，这种沉静因鲜明的戏服而格外突出。服装带来热闹的联想，画面却把注意力留给身体与空间。一个习惯于被当作表演者辨认的人，获得了近乎纪念碑般的独立性。修长的姿态、清晰的轮廓与独立的构图，使它超出了风俗场景的趣味。

2026年5月19日，毕加索《小丑（半身像）》在纽约苏富比现代艺术晚拍中以4,264万美元成交。作品创作于1909年春，出自阿黛尔与恩里科·多纳蒂珍藏。

巴布罗·毕加索《小丑（半身像）》

创作于1909年春，油画画布，73 × 60.3公分

2026年5月19日纽约苏富比，以4264万美元成交

© 2026 Estate of Pablo Picasso / 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

图源：苏富比

塞尚的丑角全身站立，服饰中的红黑对照仍然强烈。毕加索的作品中，小丑头部由有棱角的面构成，支颐的手臂与躯干形成紧密的折转，灰绿和赭色在人物与背景间反复出现。菱格仍然提示角色身份，但它周围的空间，也开始呈现类似的切面。服饰的菱格与周围的几何切面相互呼应，人物与背景形成更紧密的结构。

这件作品处于毕加索走向立体主义的关键时期。丑角主题固然重要，人物倚靠、支颐的姿态，还可与塞尚的吸烟者作品联系起来。毕加索借鉴的是一整套处理形体的方法，并把它带入自己的探索。

1907年巴黎秋季沙龙举办的塞尚回顾展，是理解这一承接关系的重要背景。苏格兰国家美术馆关于立体主义的梳理指出，塞尚以色面处理形体的方式，吸引了毕加索与布拉克。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则将立体主义对几何形体的分解、重组，以及对多个视点的运用，视为这一运动突破传统再现方式的主要特征。

本次上拍的《丑角》也参加过1907年那场回顾展，见证了塞尚艺术在其身后受到集中讨论的重要时刻。到了1915年，毕加索继续创作丑角。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的这一年作品中，修长人物已经被大块几何色形重新拼合，红色菱格仍然清晰，身体却采用了更为平面的表达。菱格衣仍然保留着角色的身份，身体与背景的关系却已被重新组织。

巴布罗·毕加索《小丑》

创作于1915年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藏

© 2026 Estate of Pablo Picasso / 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

这种联系也解释了塞尚在现代艺术中的位置。后来的艺术家可以接受他的启发，却无需重复他的外观。身体、衣饰与背景之间尚未被固定的关系，给了他们继续工作的空间。

如果只把《丑角》当作立体主义出现之前的一个预告，便容易忽略红黑服饰的饱满、面部的细小转折，以及墙面笔触的自由。它有自己的完成度和视觉尺度。这些特点构成了它独立的绘画语言，使其价值超出了作为后世艺术先声的意义。

《丑角》的已知来源始于巴黎画商安布鲁瓦兹·沃拉尔，随后包括埃米尔·海尔布特、卡西尔兄弟画廊、杜朗－吕厄尔画廊、莫里斯·冈尼亚等。作品也曾经手保罗·罗森伯格、坦豪瑟画廊及维尔登斯坦画廊等机构。

1900年，海尔布特从沃拉尔处购得作品；同年，它已出现在柏林卡西尔兄弟举办的展览中。至迟1936年，作品已进入维克多·罗斯柴尔德勋爵收藏，之后由雅各布·罗斯柴尔德勋爵受赠。1975年，现藏家经伦敦勒菲弗画廊购入此作。作品还参加了1907年巴黎秋季沙龙塞尚回顾展及1929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开馆展。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开馆展集中呈现了塞尚、高更、修拉与梵高。这四位艺术家的作品开启了这家博物馆的展览历史，《丑角》也成为其早期艺术史叙事的一部分。

此后，作品参加了1952年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及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塞尚展览，以及1954年爱丁堡与伦敦泰特美术馆的相关展览。它还收录于文丘里1936年的塞尚作品集、约翰·雷沃德1996年的油画全集，以及现行在线作品全集。

《丑角》预展现场

图源：苏富比

长期的私人收藏没有割断《丑角》与艺术史研究的联系。早年的重要展览与持续积累的出版记录，构成了理解这件作品的依据。

2013年5月7日，创作于1889至1890年的《苹果》在纽约苏富比以4160.5万美元成交。作品的题材极为日常：盘子、苹果、桌面。《苹果》与《丑角》创作年代相近，表明塞尚对形体的探索同时贯穿于静物和人物题材。

保罗·塞尚《苹果》

创作于1889至1890年，油画画布

2013年5月7日纽约苏富比，以4160.5万美元成交

图源：苏富比

2022年5月17日，创作于约1895年的《林间空地》在纽约苏富比以4168.85万美元成交。树木与林间开口组成纵向构图，枝叶间露出的天空，使蓝色与绿色之间产生连续的空间层次。

保罗·塞尚《林间空地》

创作于约1895年，油画画布

2022年5月17日纽约苏富比，以4168.85万美元成交

图源：苏富比

本季秋拍《丑角》的稀缺性尤其明确。同题油彩组作中的另外三件已进入机构收藏，对希望以人物创作补充塞尚收藏的藏家而言，它呈现的又是艺术家如何从肖像、戏剧角色走向独立形体的一段特殊实践。

这些展览与出版记录，为《丑角》的收藏价值提供了具体的艺术史依据。新藏家接过的除了作品，还有一份可以继续研究、补充的历史。收藏也意味着保存、借展与研究的延续。

11月18日，《丑角》将再次进入市场。它的分量不止于同题油彩中唯一仍属私人收藏的身份。从儿子的肖像到现代人物绘画的探索，再到毕加索的承接，它所连接的，是一段已经进入美术馆与研究文献的艺术史。此次拍卖，将为作品的流传增添新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