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东

Shen Jingdong

《百家姓》

一次属于自己的确认

A Confirmation That Belongs to Oneself

文 /LeonQu

摘要： 沈敬东的《百家姓》创作跨越三十年：从1995年黑白沉重的名单式书写，到2020年后鲜亮圆润的"糖豆"画字。这一转变看似是传统符号的消解，实则是中国当代艺术中一次"温柔的转化"。本文从姓氏社会史、波普艺术语言与参与性实践三条线索出发，探讨沈敬东如何用波普的"轻"承载传统的"重"——把宗族血缘的沉重符号，转化为个体可确认、可认领的轻盈符号。传统在此既非被保存，也非被批判，而是被重新交还到每一个当代人手中。

《百家姓》 1995

三联三240 X 360 cm (三联)

综合材料

一、两张画之间的三十年

沈敬东的工作室里，并排挂着三张1995年的旧作。那是他最早的《百家姓》之一，黑白的，笔触粗粝，一个接一个的姓氏密密地排在画面上，像一堵墙，也像一份名单。它们参加过香港回归那年的一次联展，如今再被找出来，仍然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严肃与沉重。

而在他近几年的创作里，同一个主题变成了另一副模样：鲜亮的糖果色，圆润的字体，一个一个姓氏像糖豆一样躺在画布上，像玩具，像微信头像，像某种可以被随手拿走、轻易分享的东西。

从1995年到今天，整整三十年。同一个题材，从黑到彩，从重到轻，从纪念碑式的名单到九宫格里的糖豆。问题是：这种"轻"，究竟是对传统的消解，还是一种更深的转化？

沈敬东的回答很朴素。他说，自己的艺术特点，不过是"把一个沉重的东西轻松化"。这句话轻描淡写，却恰恰是理解《百家姓》三十年、乃至理解中国当代艺术中传统与当代关系的一把钥匙。

面包上的《百家姓》，1999

二、姓氏的重量：从祠堂到代号

要理解沈敬东为什么画百家姓，先要理解姓氏在中国曾经意味着什么。

在漫长的传统社会里，姓氏不只是一个人的标签，而是一套完整的社会结构。祠堂、族长、宗亲、族规，构成了中国人基本的生活单元。乡村里至今仍有祠堂，过去一般的纠纷、家事，常常在宗族内部就解决了，最重的惩罚是逐出家门。姓氏背后，是血缘、是秩序、是权力，是一个人"从哪儿来"的全部答案。

沈敬东对此有清晰的判断。他并不怀旧，甚至相当冷静："姓氏今天来讲，说穿了也就是个代号。"他承认，宗族制度已经被打破，断亲、少子化、城市流动，让传宗接代的观念"已经不合当代时宜"。但他同时发现，姓氏并没有因此消失。人们还是会搜索"沈姓从哪里来"，遇到同姓的人还是会说"五百年前是一家"。这个符号空了，却仍然在那里。

在一次与沈老师的对谈中，策展人提供了另一个维度。在他看来，姓氏承载的是三层东西：家族历史、个人历史，以及作为社会身份的存在。对于改革开放后出生、离开故乡、在北京这样的大城市打拼的一代人来说，这三层东西常常是矛盾的，甚至是沉重的。我们在职场和社交网络里使用英文名、昵称，用代号获得安全感；但内心深处，那个姓仍然在，无法割裂。

这就是《百家姓》的当代语境：传统的宗族已经松动，姓氏作为社会结构的重量已经消失；但作为个体的根，它依然存在，只是变得暧昧、矛盾、难以面对。

沈敬东的作品，正是在这个位置上展开。它不保存旧日的宗族，也不宣告姓氏的终结，而是用一种轻盈的方式，邀请每个人重新看一看自己的姓。

《百家姓》 2020—2026

50x40 cm（每幅）

布面油画

三、从一份名单开始

《百家姓》的起点，比多数人想象的更沉重。

1991年，沈敬东从大学毕业，正赶上85新潮之后中国当代艺术最活跃的年代。身份问题，是九十年代国内外当代艺术共同关心的主题。他也在寻找自己的入口。

触发点来得偶然。一次，他在一本书上看到一份名单——国民党抗日阵亡将领的名单。那么多名字，那么多人牺牲了，谁也不可能记住每一个人。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中国人。

"我觉得用姓氏来代替每一个中国人，比较有意思。"

1995年起，他开始画《百家姓》，最初是黑白的，断断续续画了五年。这五年，他做了一件在当年并不寻常的事：1999年，他用一年的时间，邀请一百位当代艺术家，每人以自己的姓氏做一件作品，在南京师范大学美术馆做了一场"百人百年百家姓"。

那时互联网还不普及，电话都少。他收集艺术家的通讯录，靠写信联络，把统一的画框送到南京艺术家家里，外地的就寄过去。一百个人，一百个姓氏，一百件不同媒介的作品——有摄影，有综合材料，有小雕塑。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群展，而是一场关于参与的实验。沈敬东自己说，它的观念就是"观念性、互动性、参与性"。他把一个宏大的主题，拆解成一百个具体的个人动作，让每个艺术家用自己的姓，完成一次回答。

二十五年后回头看，这一步至关重要。它意味着《百家姓》从一开始就不是封闭的个人创作，而是一个敞开的、可以不断被他人进入的结构。它也为今天的展览埋下了伏笔——从一百位艺术家，到每一个普通观众。

《百人百年百家姓》，1999

四、画字与糖豆：波普的温柔用法

1999年之后，沈敬东暂时放下了百家姓，转向军人系列。原因很实际：军人题材更具体，与他的自身经历更切近，"更好抓"。

直到2020年，疫情爆发。人们被封闭在家中，重新开始思考生命、思考人本身。沈敬东也重新拾起了这个搁置了二十年的题材。这一次，他觉得"话还没说完"，还可以再挖掘。

新一批《百家姓》彻底变了样。他延续了陶瓷系列的质感，用明快鲜艳的颜色，把姓氏画得像糖果、像糖豆，字形保持一种"儿童体"的天真。疫情期间人压抑，他就用这种快乐的东西，带来不一样的感觉——与1995年的黑白形成巨大的反差。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区分，沈敬东自己讲得很清楚："别人是写字，我画字。"

写字，一笔下去，不能回头，是书法传统里带着门槛的功夫。画字，则可以推敲、可以修改、可以研究结构、可以慢慢填色。前者是文人的、有难度的、需要训练的；后者是平视的、开放的、谁都可以看懂的。从"写"到"画"，一个字之差，完成了传统向当代的一次具体转化。

而这种转化的视觉语言，与波普艺术有着明显的亲缘关系。

重复、平涂、鲜艳、可复制、日常符号的挪用——安迪·沃霍尔用金宝汤罐头和玛丽莲·梦露做过的那些事，沈敬东用百家姓重新做了一遍。近三百幅作品，按姓氏序列生产，九张一组发朋友圈，正好九宫格。观众看到自己的姓，自然会停下来，寻找、确认，甚至用它做头像。姓氏成了中国语境里最天然、最日常、最"波普"的现成符号。

但区别也同样明显。西方波普的重心，是对消费社会的反讽——安迪·沃霍尔的重复是空洞的，是意义的消解。九十年代中国的政治波普，则是对政治符号的解构与调侃。沈敬东走的是第三条路：他用波普的"轻"，去承载传统的"重"，而不是用"轻"去嘲讽"重"。

他不消解姓氏。恰恰相反，他把姓氏画得更可爱、更亲切，让人更愿意去面对它。这是一种波普语法在中国的温柔用法——不是拆掉一个符号，而是把一个过于沉重的符号，重新交还到每个人手里。

《百家姓之一》 2020

200x150 cm

布面油画

五、虚无与具体之间

沈敬东对百家姓的理解，有一种罕见的清醒。

一方面，他承认这个主题的虚无。"你想一想，其实这个东西也很虚无。你不知道前三代是干什么的，后三代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人活一世，来路与去路都模糊。姓氏只是这虚无中的一个记号。

另一方面，他又把它做得很具体。三百幅作品，每一个姓氏都实实在在地画出来，有颜色、有形状、有质感，被挂上墙，被看见，被认领。

"看上去是很虚无的，但是我又把它做得很具体。"

这或许才是艺术在传统与当代之间的真正位置：它不负责给出"我从哪里来"的终极答案，它只负责把那个抽象的问题，变成一件可以看见、可以触摸、可以参与的具体的事。

沈敬东把自己的创作动机说得很直白："通过确认百家姓，实际上确认我自己。……我曾经来过这个世界。"

这句话去掉了所有玄学色彩。画百家姓，不是为了追问什么宏大的哲学命题，而是为了确认一个具体的、活着的自己。艺术比生命长一点，作品比自己留得久一点。如此而已。

他甚至对"追问"这个词保持警惕。追问太多，容易过度阐释。"活在当下是比较具体的。"他说。过去与未来，来处与去处，一旦作为问题去回答，就变得虚无了。可以去思考，但没有答案。艺术要做的，是在这个没有答案的地方，放下一件具体的东西。

这反而让《百家姓》更有力量。它不承诺任何答案，只是温柔地、具体地站在那里，让每个路过的人，找到自己的那个字。

《百家姓》系列在上海久事艺术空展览现场，2024

六、认领你的姓：从确认到仪式

本次展览的策展人讲了一个关于北漂的观察。东北人到了北京，家乡回不去，方言也在变；在国外念书时，老外念不出中文名字，于是有了英文名。姓氏逐渐变成只在严肃场合才露出的东西，而社交场上的代号反而带来安全感。

但他坚持一个判断：历史无法逃避。"你不正视历史，你怎么能够去创造历史？"个人的历史也是如此。那些家族的、出身的、来处的东西，你可以不表达，可以不承认，但只要你还坐在那里，它就存在。与其让它成为一个隐性的问题，不如把它显性化，面对它，进而重新定义它。

"你决定不了你从哪来，但你可以决定你到哪去。"

这正是这次展览想要做的事。观众走进展厅，找到自己的姓，认领它，写下它对自己意味着什么，甚至照着沈敬东的方式，自己画一个。这是一种确认仪式——既然我们无法选择自己姓什么，那么至少在此时此地，我们可以选择如何面对它、如何重新定义它。

这让人想起1999年的那场"百人百年百家姓"。当年是一百位艺术家参与，今天换成了普通的观众；当年靠写信，今天靠现场。相隔二十多年，形式变了，观念却一以贯之：百家姓从来不是沈敬东一个人的作品，而是一个可以被每个人进入的结构。

传统在这里被重新激活了。它没有被供奉在祠堂里，也没有被遗弃在故乡，而是被带到当代城市的展厅里，变成一场可以参与的、轻盈的、属于个体的仪式。

艺术家沈敬东与父亲，儿子

七、结语：传统如何"活"在当代

沈敬东的《百家姓》提供了中国当代艺术的一个样本。

它用波普的视觉语言，对一个最沉重的传统符号——姓氏——进行"去沉重化"的处理。它不把传统当作遗产来保存，也不把传统当作问题来批判，而是把传统当作资源来转化：宗族的姓氏变成了个体的符号，文人的书法变成了儿童的画字，沉重的历史变成了糖果的颜色。

在这个过程里，传统没有被消解。恰恰相反，它因为变轻了，反而重新变得可亲近、可认领、可携带。一个被画成糖豆的姓氏，比一座祠堂更容易走进一个北漂青年的生活。

主持人说得好，这"是一种温柔的邀请，邀请我们重新面对自己的姓氏，自己的根源，自己是谁的问题"。

沈敬东并非在消费传统，而是在为传统进行当代化的‘搭桥’。他用波普的视觉糖衣，包裹了中国人的宗族基因，让古老的血脉在当下的语境中，获得了轻盈却永不磨灭的重生。

沈敬东个展《谁是我》798作者画廊 2022年

展览信息

沈敬东《百家姓》

开幕： 2026年11月21日

展期： 2026.11.21 - 2027.1.21

地点：THE MOMENT乐Cafe&Bar（北京市朝阳区双井街道二十二院街艺术区2号楼18号）

关于艺术家

沈敬东

1965年生于江苏南京。

1984年毕业于南京晓庄师范学校美术班；1991年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版画专业，曾获刘海粟奖学金。

1991年至2008年，在南京军区政治部前线文工团从事舞台美术工作。这段军旅生涯深刻影响了他后来的《英雄》系列创作。2010年入驻北京宋庄。2014年起任中国当代美术研究院油画院院长。

荣誉：2025年9月，获评“2025福布斯中国当代艺术名家”。

重要个展

2024年：简而化之——沈敬东的平行世界（上海久事美术馆）。

2011年：继续革命（南京3V画廊）。

2010年：人皆英雄Ⅱ（香港中环交易广场）。

2009年：Hero（美国纽约Volta博览会）。

2008年：最可爱的人（北京今日美术馆）、英雄（美国纽约中国广场画廊）。

市场与收藏

作品曾在中国、美国、欧洲、日本、韩国等地展出。

关于策展人

​曲扬毅

独立策展人，努斯文化艺术总监。

2006年毕业于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University of Victoria）视觉艺术系，荣誉学士学位（主攻当代艺术、摄影）

曾任色影无忌影像项目总监，中央美术学院继续教育学院商业摄影教研室负责人。

拥有近二十年当代艺术研究与跨界策展经验，共同策划2011年平遥国际摄影节加拿大当代艺术家群展；参与策划2014年《澳门情怀》大型摄影展。并出版多部影像著作。致力于将西方波普艺术观念与中国本土文化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