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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昌专栏|张辉:现存世黄花梨交椅,年代为何?我认为均不早于清乾隆——古典家具研究散记(3)

2026-11-20 15:19:12 张辉 

黄花梨交椅,现存世有几十把。其年代为何?说法纷纭。有说是元代的,有说是明代的,有说是明末清初的,多说并出,都缺少扎实的考订依据,见怪不怪了。我按朝代逐一梳理图像与实物,认定扶手底下的立柱可作断代之凭。冒昧提出断语,存世黄花梨交椅皆属清代,且不早于乾隆时期。理由是扶手立柱这一构件,兴起于乾隆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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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花梨圆后背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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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花梨麒麟寿字纹圈背交椅

先看交椅的器型,结构上很难找到一根直立构件。上部椅圈与鹅脖双重三弯,下部交叉成 X 形。王世襄曾言,后腿与弯转处,无论榫卯做得多么紧密,都很难实现良好承重。于是后世增出三样补救构造:接合点包金属叶片,拐弯处安角牙,扶手下加装立柱。

扶手下增设立柱始于何时?明代出土器物与版画图像中,交椅数量不少,扶手下均无立柱。

清初王翚《康熙南巡图》中,皇帝所用金漆交椅,扶手下亦无立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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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康熙《康熙南巡图》中的交椅

乾隆朝官修《皇朝礼器图式》所载帝后仪仗交椅图样,可见铜包叶与角牙,唯独不见立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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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皇明礼器图式》中皇帝大驾卤簿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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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皇明礼器图式》中皇后仪驾交椅

郎世宁《哈萨克贡马图》里的交椅,扶手加装金漆龙头,清式特征已然显现,依旧没有立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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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哈萨克贡马图》(局部)

《乾隆帝元宵行乐图》笔法同属郎世宁一路,刻画精细。椅圈起棱,扶手同样装金漆龙头,清式风格更浓,仍然不见立柱。乾隆朝这几件图像中的交椅,扶手下都无立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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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乾隆帝元宵行乐图》(局部)

但同样在乾隆朝,部分画作、档案与实物中,立柱已然出现。先看故宫藏鹿角象牙圆背交椅,楠木为胎,外贴鹿角片。此椅属典型明式交椅样式,特殊之处便在于扶手下带有立柱。此物应当就是《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活计档》所载"鹿角罗圈马栅宝座",亦名"鹿角马栅宝椅"。罗圈指椅圈,马栅当是马扎的音近相混,专指带圆背的交椅。档案器物名称常不统一。乾隆二十二年九月的活计档记录得最为完整,档文称"马栅宝座用象牙、鹿角合配成做,两边扶手下立柱与上下荷叶掐子要整的"。这条记载,与故宫这件鹿角象牙圆背交椅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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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 鹿角象牙椅圈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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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角象牙交椅侧面

郎世宁等宫廷画家绘制的《弘历雪景行乐图》中那件黑漆罩金龙纹交椅,是传统交椅的变体。扶手下设木立柱,雕卷云纹罩金。靠背框架内加装卷云纹牙条,腿足框架内加装螭龙纹牙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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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弘历雪景行乐图》上黑漆罩金龙纹交椅

故宫博物院藏三件黑漆罩金龙纹交椅,和画上的交椅样式一致。扶手下立柱雕作云纹牙条状。椅圈五棱六弯,端头接圆雕龙头。靠背正面高浮雕五爪云龙苍龙教子图。五趾龙爪,拇趾与食趾分叉幅度偏大,正是乾隆时期典型特征。背面雕刻道教五岳真形图。乾隆六年活计档另记"着做五岳靠背马栅宝座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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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 黑漆罩金龙纹扶手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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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 红漆罩金龙纹交椅侧面

故宫另藏红漆罩金龙纹交椅,形制相同,体量更大,通高121厘米,足以作为大宝座使用。乾隆七年活计档有谕旨,命将正在制作的黑漆大马栅宝座改做红漆,安放中和殿。这件红漆龙纹交椅,最能体现清式交椅对明式交椅的改造。扶手出头雕作龙头,靠背板正反两面满雕纹饰。周身布设描金牙条,各构件一一增饰,塑成象征君王权力的视觉雕像。椅子完全成为符号,承载完整的意义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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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 红漆罩金龙纹交椅

1901年,日本人小川一真摄有紫禁城中和殿陈设照片,照片里屏风前安放的龙纹交椅即作宝座使用,比例和这一类红漆交椅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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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中和殿的龙纹扶手交椅照片

传世绘画、实物、宫廷档案三者互证。乾隆朝,交椅开始出现扶手立柱。这是一条可靠断代标尺。回看现存世界各地的几十把黄花梨交椅实物,全都带有扶手立柱,年代便不会早于乾隆。放眼整个黄花梨家具的年代框架,同样和乾隆这一时间节点紧密相关。明式家具的晚期,落在清中期。可能有人会问,乾隆之前难道没有黄花梨交椅?或许曾经存在,只是没有留存下来。交椅结构本不耐久,能够留存下来,大多是长期闲置少经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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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花梨麒麟纹圆背交椅

立柱分两种用材。一类和器身同质,鹿角椅配鹿角立柱,黄花梨椅配黄花梨立柱。另一类用金属立柱,或铜或铁。

或又有人发问,部分漆木交椅没有立柱,是不是一定早于乾隆?答案是否定的。无立柱的漆木交椅,能断在乾隆以前的很少。不少晚出器物,沿袭古法制作,同样不设立柱。以上以档案、图像、实物三重证据立论,远胜于依靠猜想判定年代。末了再说一句,结论本身并不重要。证据与方法,才是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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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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