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鲁生:让民艺在活态传承中持续生长
2026-11-20 21:45:11 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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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鲁生 中国文联副主席
乡土间的手艺与民俗,是扎根大地的文化根脉。中国文联副主席、学者潘鲁生深耕民间文艺与民艺研究四十余载,他行走于乡土田野,持续开展民间文艺普查、抢救与采集工作;主编“中国民艺馆”大型文献丛书,并著有《民艺学论纲》《设计论》《民间工艺学》等,在民间文艺研究和非遗保护领域产生了重要影响力。伴随“十五五”规划开启非遗系统性保护新阶段,本期对话潘鲁生,围绕田野实践、民艺博物馆建设、学院教育及学科建设等维度,探讨民间文艺及非遗保护的现实问题与未来方向。
01《艺术市场》:20世纪80年代初以来,你坚持深入乡村进行田野调研、信息采集。请结合多年来的田野研究,谈谈当前我国民间文艺及传统技艺的整体现状,有哪些亟需解决的现实难题。
潘鲁生:从20世纪80年代初下乡写生、调查算起,跑田野已经40多年了。这40多年,我国的乡村发生了很大变化,民间文艺的生态也随之演进。正是意识到这种变化,我们努力摸清文化家底,搭建传承制度的框架,成绩是实实在在的。如今,我国建立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和代表性传承人制度,对国家、省、市、县四级体系实现全覆盖;传统工艺振兴计划带动了一批手艺人增收;曾一度不被重视的剪纸、年画、蓝印花布走进了校园、博物馆和市场。
虽然传统手工艺生存的土壤变了,但深层难题仍存在。比如,传承人老龄化问题依然严峻,一些乡村手艺人已年过七旬,儿女进城,徒弟难招,人走艺绝的紧迫感一年比一年重。再就是生活需求的变化,民间文艺原本生长于婚丧嫁娶、节令俗用的土壤中,如今这些生活场景有的已经淡化,如果相应的手工艺品退出日常,手艺人也许就断了生计。还有开发中的同质化问题,如果盲目追求市场效益,把民间艺术简化成旅游符号,机器仿制、千店一面,即使形还在,也失去了内涵和感染力。时代在发展,生活在变化,手艺当随时代,这些问题,“十五五”期间我们要直面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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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民艺博物馆组织的国际博物馆日青少年专场导览活动
02《艺术市场》:我国民间文化遗产体量庞大、分布零散、普查整理难度高,为抢救民间文化遗产、搭建系统化的抢救保护体系,你和团队开展了哪些代表性工作?
潘鲁生:民间文化确实量大且分散,抢救工作的当务之急是先把技艺、口诀、习俗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几十年里,我和团队对民间木版年画、剪纸、刺绣、泥玩具、面具、皮影、陶瓷、民间家具等门类做了专题调查,足迹遍及多数省份。每到一个地方,不只看物件,还要记录它的产地、艺人、工序、行话、用途、销售方式,把它背后的完整信息留存下来。这些采集构成民艺博物馆的馆藏基础,也是我民艺研究的第一手材料。
民间文化的抢救需要落到文献上。20世纪80年代末,我参与了《中国民间美术全集》的编纂工作,90年代发起了民间文化生态保护计划的行动,并开展农村文化产业扶贫计划;21世纪初参加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组织实施的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的相关普查与编纂,主编“中国民艺馆”大型文献丛书。这些图录和档案今天看是为研究者留资料,长远看是为后人留一份民族文化的家底。抢救要有学理支撑,就要搭建理论体系。当年写作《民艺学论纲》,也是尝试把民艺作为一个学科对象来研究,明确它的概念、范围和方法,让后来的调查有章可循。同时,还要开展应用研究。在“手艺农村”课题中,调查山东省农村文化产业,目的是为了回答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抢救保护下来的手艺如何重新变成农民的生计。保护与发展,本来就该是一件事。
03《艺术市场》:20世纪90年代,你在山东工艺美术学院创建了民艺博物馆。近30年来,民艺博物馆在挖掘、彰显民间艺术的学术与文化价值上发挥了哪些作用,在民艺藏品的收藏、保存与传承方面做出了哪些贡献?
潘鲁生:建馆的想法产生于田野之中。20世纪80年代下乡,看到古朴的年画版可能被当柴烧,精美的嫁妆论斤卖。东西散在各家各户,谁也说不清一个门类的全貌。我想,能不能有一个地方把这些乡民的造物系统地收集起来进行研究。于是,我们从采集、整理起步,逐步建成了现在拥有万余件藏品的专题民艺博物馆,把它捐赠给我的母校。
几十年来,民艺博物馆的作用有四个层面:在收藏上,博物馆形成了门类齐全的专题收藏,农事器用、手艺营生、车行舟进、招徕市声、康乐人家、锦绣衣裳、巧手红妆、生活如画、敬天法祖、欢天喜地十个单元的生产生活用具等数以万计,其中不少门类的收藏序列是完整的。这种完整性本身就有学术价值,能清晰地把一门手艺从兴到衰的脉络呈现出来。在研究上,馆藏直接支撑了民艺学的学科建设。纹样怎么演变、功能怎么转化、各地风格如何传播,这些题目离开实物寸步难行。我的不少研究就是在展馆里做出来的。在教学上,藏品进了课堂,学生临摹纹样、分析工艺、研究器用,面对的是原物,感受是鲜活的。在传播上,博物馆常年向社会开放,举办专题展览,观众可以直观地看到中国乡民的创造智慧和审美品格。民间艺术的价值,过去被低估,博物馆用几十年的陈列一点一点地把它彰显出来。可以说,收藏是保存历史,研究是解释价值,教学和传播是延续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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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鲁生主编“中国民艺馆”大型文献丛书
04《艺术市场》:民艺藏品很多是乡村日常老物件,随着时代变迁,部分藏品的原生技艺、民俗语境正在慢慢消失。在博物馆藏品的收藏与保存过程中,如何兼顾实物收藏与背后民俗语境的记录?
潘鲁生:这是民艺博物馆工作的重点。一件绣品收进来,如果只登记名称、年代、材质,那它只是一个物件;只有把它的来历一并记下来,比如是谁绣的、绣给谁、什么场合用、配什么歌谣和讲究,它才是一件民间文艺作品。
语境消失,往往比实物流失更快,而且无法追回。所以,我们在采集上的方法是物、事、人一体,缺一不可。物是藏品本身;事是它的用途、场合、节令、习俗;人是它的制作者和使用者。每一件藏品入藏,都要求有完整的采集记录:地点、时间、艺人姓名、年龄、师承、制作过程、销售方式、相关俗语口诀。具体要做好影像记录,对重要门类的艺人做现场拍摄,把工艺流程一环一环录下来,手上的动作、嘴里的话,都在镜头里。还要做好口述史记录,请老艺人讲学艺经历、行业规矩、村落习俗;做到场景复原式的展陈,展览时尽量把器物放回生活场景中,配上影像和说明,让观众理解它曾经在生活中承担着什么职能和功用。最后是持续回访,藏品入馆之后,对重要产地、重要艺人隔几年再访一次,记录技艺和环境的后续变化。
可以说,民间文艺的整体性就在这里,器物是果,生活是根。民艺博物馆收藏果实,也要为根留下见证。留住了语境,后人才能读懂这些老物件;读得懂,传承才有起点。
05《艺术市场》:在学院教育方面,民艺博物馆将田野采集的民艺藏品转化为山东工艺美术学院的教学资源。在“十五五”时期,高校与民艺博物馆联动,该如何打通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人才培养、公共传播,使博物馆成为民间文艺活态传承的实践阵地?
潘鲁生:大学办博物馆,好处是藏品离课堂只有几百米。但这还不够,关键在打通三件事:研究上,要把馆藏变成课题。围绕藏品开展工艺、纹样、流变、俗用等专题研究,出版成果,反哺学科。研究做深了,博物馆才有思想,陈列的内容才不流于摆设。人才培养上,要把藏品变成课程。博物馆的藏品已经进入本科和研究生的课堂,在纹饰、造型、材料、工艺等方面能上手研究。下一步还将开设基于馆藏的专题课程和研修项目,让学生带着问题下田野、回库房,一来一往,既练眼力,也练脚力。设计专业的学生更要研究民艺,从民间的造物智慧里学习解决问题的方法,这是最本土的设计教育。公共传播上,要把民艺博物馆的门开得更大。面向社会开放常设展览、临展、巡回展览,面向国内外大学开放开展驻馆学术研究,面向中小学开展美育课程,面向传承人提供研究支持和服务。
民艺博物馆还应主动与乡村、社区、传承人工作室建立联系,把展览办到产地去,把艺人请进馆里来,办示范、办传习,让民艺博物馆与民间的活水互相流动。“十五五”期间,希望民艺博物馆能从一个收藏机构成长为一个枢纽,一头连着研究,一头连着教学,一头连着社会。物是静止的,人对物的理解和使用是活的。博物馆传承民间文艺,靠的就是让静止的物不断进入活的教学、研究和传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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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鲁生著《民艺学论纲》
06《艺术市场》:目前,全国已有20多所高等院校开设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相关专业,学科建设逐步推进。立足当下的学术环境,你认为在非遗学科建设与专业人才培养过程中需要重点关注哪些问题?
潘鲁生:学科建起来是好事,说明社会有了需求,学问有了位置。我在几年前写过相关的文章,把握学科与专业人才的培养定位有几个问题需要认真对待,在高职、本科、研究生培养阶段要有不同的定位。
具体来说,第一,学理要扎实。非物质文化遗产学是交叉学科,涉及民俗学、艺术学、人类学、社会学、法学、管理学。交叉的前提是每一门学问都过关,浅尝辄止的拼盘要不得。目前,学科的基础理论、范畴体系、方法论的研究还比较薄弱,教材和学术规范需要加紧建设,打牢学科基础。第二,田野调查是基本功。这个专业的学生必须能下乡、能访谈、能记录、能整理。学校要保证学生有足够的田野训练,建立稳定的调查基地,把课堂的一半搬到乡村去。第三,要有动手实践的本领。研究传统技艺的人最好懂一些相关技艺,不会画样、不懂针法,研究终究隔一层。要创造条件让学生进作坊、随艺人,动手体验,知行并进。第四,师资要能转型。合格的教师既要懂理论,又要有田野和实务经验。可以请代表性传承人、保护工作者进课堂,实行双导师制,让学术与实践互相校正。第五,出路要想清楚。学生毕业去哪里?各级保护机构、博物馆、研究单位、文化企业、乡村建设项目都需要人,专业设置要与这些出口对得上,课程要教真本事,把专业办扎实。总之,这门学问的根在民间、在田野、在现场。学科建设的成败最终要看培养出来的人,能不能下得去乡村、读得懂艺人、做得成实事。
07《艺术市场》:“十五五”规划将持续推进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化,民艺博物馆的藏品扎根田野,承载着民间文艺原生场景。在馆藏资源数字化、线上展览以及馆际间的资源共享方面,民艺博物馆将开展哪些探索?
潘鲁生:数字化对民艺博物馆的意义很直接。藏品会老化,库房有边界,而数字资源可以永久保存、无限传播。“十五五”期间,我们还要从以下方面推进:
一是建设传统工艺语料库。这是人工智能时代民间文艺传承的一项基础工程。馆藏分批进行高精度拍摄和三维扫描,年画、剪纸、刺绣、皮影这些易损门类先进行抢救性采集;采集的同时,把入藏时的田野记录、工艺流程影像、艺人访谈口述一并纳入。这些材料经过整理加工,就是传统工艺的人工智能语料。语料要成库,关键在标注得细,对藏品的年代产地、材料工具、工序步骤、纹样谱系、行话口诀、俗用场合进行逐项著录,结构清晰,机器才读得懂、学得会。传统工艺门类繁多,但历来缺乏高质量的语料积累,市面上的人工智能工具画出来的所谓“国风”纹样,常常似是而非,根本在于没有把手艺的真实知识喂给它。把民艺馆藏和田野资料转化为传统工艺语料,训练出懂纹样、懂工序、懂行话的模型,设计、教学、研究都能用得上,也能通过机器把手艺的规律整理出来、传下去。这件事要早做,语料的积累急不得也等不得。
二是线上展览与开放服务。在完成数字化的基础上策划线上专题展,把馆藏按门类、按专题向公众开放;同时向教学和研究开放数据,让师生、学者可以远程检索、调用藏品图像与档案,让馆藏真正为学术所用。
三是馆际协作。同类博物馆、地方文化馆、高校博物馆的藏品内容本就互有关联,但一方水土孕育的传统工艺常常流散在多处。我们将探索与相关机构建立数据互换和联合办展机制,共同策划跨馆的专题展览,把分散的收藏在数字空间里重新聚起来。
此外,数字资源要回流乡土。采集的档案、影像应当复制一份还给产地,还给艺人的后代和当地的学校。数字化的目的是让文化传得更远,也应该传回它出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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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岛国代表团参观民艺博物馆
08《艺术市场》:你一直强调非遗的“活态传承”,当下很多民间文艺项目面临传承人老龄化、青年接续动力不足的问题。在“十五五”规划框架下,如何构建贴合民间文艺特点的传承人培育体系,避免传承流于标本式保存?
潘鲁生:活态传承,就是非物质的民间文艺要活在人的生活里、活在使用和创造中。器物可以进博物馆,技艺不能只躺在博物馆。要避免标本式保存,就要让传承人有尊严、有生计、有希望,核心是有传人、有生计、有章法。
有传人,就是解决接续问题。要尊重民间固有的传承方式,家族的、师徒的、村落的,都有其内在规矩,政策要做的是扶持而不是另起炉灶。对高龄传承人,要抓紧开展抢救性记录;对中青年传承人,要在职称评定、荣誉激励、社会保障上拿出实际办法,让他们把传承当作一份可以托付终身的事业。
有生计,就是解决营生问题。要结合乡村振兴,发展乡村手艺产业,让年轻人在家门口靠手艺获得体面收入,设计、品牌、电商、旅游都可以为手艺服务。这几年我见到返乡做陶、做织绣的年轻人,日子过得好,徒弟就招得来。生计立住了,传承自然就有动力。
有章法,就是解决培养渠道问题。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研修培训计划要继续办好并提质,课程要贴近艺人的实际需要;院校要开门,为传承人提供进修和研究条件;中小学和职业教育的传习课程要跟上,让种子早早种下。家庭、作坊、学校、社会几个环节连成一条路,青年人才走得进来、留得下去。还有一点,传承人的培育要允许创造。民间文艺历史上就是代代翻新的,把传承人当成复制古董的机器,恰恰违背了民间文艺的本性。给艺人留下创作的空间,手艺才越传越活。
09《艺术市场》:“十五五”时期,从民间文化本体视角看,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重心与“十四五”相比会出现哪些转向?接下来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实践应从哪些方面发力?
潘鲁生:从“十四五”到“十五五”,我认为重心有几个明显的转向:一是从抢救记录为主转向系统性保护。此前20年,首要任务是抢在人艺俱存的时候把家底记下来。“十五五”提出形成系统性保护新格局,意味着保护要覆盖记录、研究、传承、传播、利用各个环节,贯通项目、传承人、区域生态各个层面,各项制度要相互咬合,成为一个整体。二是从名录管理为主转向生态修复。项目进了名录只完成了第一步,更深的工作是修复民间文艺赖以生存的土壤,包括村落、节庆、民俗、市场环境。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会越来越重要,保护的对象应从一项技艺扩展为一种生活方式。三是从静态保存为主转向融入现代生活。让非物质文化遗产回到衣食住行、节日礼仪、教育审美之中,在使用中延续,在延续中创新。四是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效益。名录不宜盲目求大,要把功夫下在已立项目的存续状况评估、动态管理上,做得实的进,续不下去的要有退出机制。
接下来的实践,我认为要在六个方面发力:其一,完善法治与标准,严格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健全地方配套和行业标准;其二,深化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整体保护乡村文化景观;其三,做强手艺产业,让传承与富民相互成全;其四,健全教育和学科体系,培养下得去田野的专业人才;其五,推进数字化,但技术要为文化服务,档案要做实、资源要共享;其六,扩大国际传播,民间文艺最质朴、最动人,是对外讲好中国故事的鲜活语言。
民间文艺要传承发展好,离不开田间地头的手艺人、坐得住冷板凳的研究者,以及愿意回乡的年轻人。我们这一代人把东西留下来、把道理讲清楚,后面的人接着往下传。田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有人点,有人守,照见来路,也照亮远方。
原文刊于《艺术市场》2026年11月号
采访|本刊记者 屈婷
(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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