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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上有一:书法的解放

《诗书画》杂志 文/井上有一 译/杨晶 著 2017.04.03

  那是去看毕加索展时,我在神田的一家店里淘到三件弥生式土器。看毕加索当然收获巨大,但是这几件土器更让我心喜。回到家里马上把两三枝野菊插入其中一件置于壁龛,另一件置于佛坛做香座。我琢磨着剩下的这一件做什么呢?这家伙怪诞憨拙,左思右想完全派不上用场,也许勉强可以当个烟灰缸,但我几乎不碰烟,也没这个必要。无奈,只好置于桌上的砚台旁边,每天不经意地看着它。奇怪,这个无用的怪东西居然格外打动我的心。虽然插着野菊的那件和佛坛上的那件各有可人的情趣,但是这个无用之物也有撞击心灵的力量。原始人的心,顽强地活现在那里。

  为什么这类不起眼的土器能催人心动呢?

  如《老子》里所说的理想境界——“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本真的原始社会,“美”字恐怕尚属多馀吧。因为生活原本就是美的,就像水之于鱼。

  二十世纪的前卫的艺术家憧憬这种原始社会,并在理想中描绘生活即美的社会。

  我们创造新的美。美学不断嬗变。它将无休止地拓展,直到“美”一词泯灭。(宫泽贤治)

  艺术,只不过是生活中缺乏美的时代,一个代用品而已。随着生活取得进一步均衡,艺术行将灭亡。(皮特·科内利斯·蒙德里安 PietCornelies Mondrian)

  当这个时代到来时,一切暴力才会从地球上消失吧。也许那时,人可以成为纯真的、童心未泯的大人吧。但那个世界是在伟大人性革命后之到来,是在对产业革命以来误入歧途的近代物质文明痛定思痛、否定暴力、疾呼绝对和平的先觉们的累累尸骨上终成正果。

  井上有一 风 纸本水墨 146x220.7cm 1968年

  期冀人类以及天地万物的真正福祉激情燃烧的人,哪怕只是追随伟大先驱身后的微不足道的一个人,也必须竭尽全力为迈向人性革命、第二次文艺复兴坚持非暴力的斗争。

  我们必须在这个地球上重新找回那个土器的世界。

  恰似原始人造的土器打动我们的心,古代无名氏的笔迹——木简,也抓住我们的心。

  传世的伟大艺术,不见得总是出自名家之手。出自无名氏的土器和木简,较毕加索的陶器和王羲之的尺牍有过之无不及,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深思。

  做木简的人们,虽不是书法家,但是真诚的人。也正因为不是专职书家,所以没必要像他们那样必须写好,只是写而已,他们没有专职束缚,所以才能纯粹。

  书家即使想变得纯粹,也是枉然。只要不打破书家的外壳变成赤裸裸的人,就不可能变得纯粹。我认为,现代的书法艺术要作为真正的现代艺术,被改革成赢得世界有识者承认的一流艺术,其根本症结即在于此。

  否定“书法家”!回到赤裸裸的“人”!只有这时才能写出像土器、木简那样纯粹的东西。

  井上有一 花 纸本水墨136.4×146.8cm

  无论中国、日本,纵观古往今来的好书作,难道不能说“书家”色彩越淡薄者的书法越纯粹吗?就近世书家明显成为职业性存在来反思,这一点应该看得更清楚,例如菘翁和良宽,良宽更纯粹,更出色。诚然,菘翁也不错,但他还是有太多累赘,舍得不够彻底。良宽的字上赤裸裸地投映着他的生活、他的心。这个“心”,是真实的、纯粹的,这是最难能可贵的。到了距我们更近的明治以后,专职得愈发明显。鸣鹤、天来都很优秀,但都无法摆脱“书家”的矫揉造作,他们的作品有无法进入自由的、纯粹的世界之憾。铁斋和芋钱则不然,能于自由之天地逍遥,和盘托出真实的自己。

  即使现代,非书家的书法比书家更胜一筹者屡见不鲜。书家的书法,难免书家的习气、匠气。即使以莫名其妙的、所谓“新倾向”得名的部分相对进步的书家,其作也不能例外。非书家的书法,就没有这个匠气,只是将自己原原本本地亮出来了。传世的书法,也许不是书家的作品,而是这些非书家的优秀作品吧。

  书家称非书家的书作是外行字,而且还说:“外行的字再好也是外行,不合乎法度。”书家有外行无法企及的传统技术,而没有技术可言的外行字,无论怎样了得,他们都不想承认。在我看来这是“技术主义”。日展(日本美术展览会)上一排排的作品,都是典型的技术主义。这种东西不是艺术,是技艺。

  不仅代表日展的保守作品是技术主义,连所谓“新倾向”的一系列作品,多数也可视为“技术主义”。艺术常变常新本来是理所当然的,而“新倾向”一词意味的却不是货真价实的东西,给人的感觉是沿袭某种倾向而兴的时髦式样。我想起长谷川三郎先生的话:“新艺术的模仿,与旧艺术的模仿一样陈旧。”

  井上有一 孝 纸本水墨 161x97cm 1961年

  古有“书如其人”的说法,也许是陈辞滥调,但我觉得无非如此。不仅书法,绘画、雕刻、音乐何尝不是精神的表露。我们于书法不是观其形和线,而是透过形和线洞见深层的作者的心灵世界及其其精神。

  池大雅有一方印,曰“前身相马方九皋”。而小川芋钱的印,也有一方是“牝牡骊黄之外”,均出自《列子》“九方皋”的典故。九方皋相名马,牝牡骊黄,其实说的正是当下要洞见表面深处的精神,不为技术所惑。大雅和芋钱的态度即在于此,正因为这样,其书作才堪称真品。

  我们通过书法的特殊造型,表现自己的心性足矣。心性无论高下,总之,除了呈现其心性之外,没有其他通向艺术的路。而且为了提升心性,只有在艺术上不断砥砺,否则,定无艺术上的修为。

  既然如此,给书法立下内行和外行之别,岂不贻笑大方。不分内行外行,除了个人精神的表现以外,无须他物。宫泽贤治在《农民艺术概论》中指出:“职业艺术家必须死一次。感受人人是艺术家。”

  井上有一 龙 纸本水墨 128x174cm 1978年

  没有比书家自以为垄断着书法更滑稽可笑的事了。“书法是万人的艺术”,通过日常使用的文字,谁都可以成为艺术家。在这一点上,书法之于艺术中也是特殊的,好比原始人之于土器的关系。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书法这样,能极简地、直截了当地融入生活,且内涵丰富的艺术了。

  书法是万人的!

  要解放书法!

  书家们,该放下幌子了!必须人人是书法家。

  书法家,赤条条的来吧!豁出去摈弃一切,重新作一个人起步吧!首先,我要这样向自己大吼。

  井上有一 王维诗 弹琴复长啸 纸本水墨241.6x121.2cm 1963年

  抛弃一切技术,变回纯朴的人吧!以原始人那样的态度,创造原始艺术那样朴素纯真的东西吧!像土器那样、土偶那样、殷墟文字那样、木简那样……

  果敢地彻底剥掉在不知不觉之间、层层相加的虚伪外衣吧!

  “直溯原始”,“返归孩童”,这也是今天世界前卫美术家的口号。“原始”,才是被机械奴役的现代文明人强烈的乡愁。第二次文艺复兴、人性革命,由此开启。

  如果是活在现代的人,是企盼造福人类的真诚艺术家,书家理应参加这场人性革命。让我们扔掉所有虚伪的外衣,拿出大无畏的精神向人性革命前进吧!

  我们要在表现层面获得这个解放,必须首先铲除书道界淤积的一切封建性。

  书界难道就没有一位从根本上否定当今封建的书道界、昂首阔步在康庄大道上的真正勇者吗!

  或向导师谄媚、或对评审员阿谀,陷入眼前区区名利、可怜兮兮的书法家们!被众门徒前呼后拥、于斯界不可一世的大家先生们!

  从世界艺术界追求真实的大潮望去,那种书法家的存在又是多么可悲、低级趣味啊。

  砸烂戴着装模作样的面具、横行霸道的一切虚伪!

  不屈不挠燃烧热情追索真实的、愿献身书法艺术的年轻人!对现代书道界叛逆吧!

  叛逆!新的现代书法艺术,只有从叛逆中产生。

  年轻人,燃烧你的满腔激情吧!书道史上,前所未有的革新时机已经成熟。

  革命刻不容缓,革命必须由年轻人完成。你没听到吗?书法界的大门,已经从外面被敲得山响。

  井上有一 野 纸本水墨 91x126.5cm 1973年

  井上有一 直 纸本水墨 113.8x165.5cm 197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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