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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身患者

  终身患者

  小说 / 影像 © 汪凌

  创作时间:2018.6

  编辑:“龙眼小说计划”编辑部

  

  

  这是一个借《人到中年》小说文字重组再造的故事。原小说发表于1980年,作者谌容。时隔38年,总有些东西没有变过模样。文中诗句作者为美国医生吴小新女士。

  

  总有些风景是循环的,有时,甚至连气息都没变。

  40岁生日还剩最后半个小时的时候,舒乐大哭了一场。本来,她是想下班后,听着阿格里奇的琴声,度过这人生的重要时刻。

  舒乐的父母是省人民医院的职工,可以说,舒乐的出生和成长都没有离开过这里。繁忙的工作带来的是粗枝大叶的生活。午饭,一般都是舒乐胸前挂着钥匙,带着妹妹们去职工饭堂解决,一锅酱油炒饭就是全家的晚餐。

  舒乐的母亲怀孕两个多月,才注意到小生命的存在。她对即将到来的产假,充满了惊喜。不用值夜班——是舒乐妈妈工作以来的夙愿。带着这个期许,她给第一个孩子取名舒乐。随后的日子,舒妈妈接二连三的有了这样的小确幸,顺势就给女儿们取名“乐”“安”和“定”,舒乐安定——三唑氯安定,是她们神经外科护士用得最多的药,安全有效。她想,有了质量高且充足的睡眠,生活就快乐、安康、笃定了。

  舒乐的父亲舒秦,是个脾气温和的泌尿外科主任,白白净净,寡言少语。对病人、同事和家属说话,都只用关键词作答。

  比如,病人问:“大夫,我半年前帮小舅子搬家,抬了个樟木箱到七楼就开始范腰痛···,三个月前···,踢足球,有哥们踢到我下体,现在小腹痛,小便还有血,您说,我会不会断子绝孙啊?我还没结婚呢!”

  舒主任不搭话,转身,啪啪戴好橡胶手套,镜片后的眼睛低垂,然后沉沉冒出一句:“脱裤子!”

  窸窸窣窣一阵检查后,取下白大褂胸口的签字笔,一边低头刷刷的写病历,一边开口:“下一个!”

  小伙提着裤子,直愣愣的盯着大夫口袋角的蓝黑墨水印,问:“呃,那···我问题大吗?还能生儿子吗?”

  舒大夫则面无表情的一抬眼,丢下四个字:“问题不大。”

  小伙还未出门,下一个病人就迫不及待的挤了进来。

  省医泌尿外科是全国排名数一数二的科室,来这里看病的人,一上午不止60个,从早8点到中午12点,4个小时,总共240分钟,平均4分钟要解决一个病人,容不得废话和情绪性的表达。如果遇到从半年前开始讲病史的患者,午饭可能都吃不上,下午的手术还会耽误。由于长时间无法喝水和规律的上厕所,舒主任一直患有流沙样肾结石。日复一日,舒主任除了那张全院知名的紧绷的脸,在家还得了个外号——“舒关键”。

  二十二年前,自从父母执意要舒乐报考医学院,选择从医的那一刻起,她就决定要做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决定,立即,马上。新生报到一结束,舒乐就拿着身份证去派出所把名字改了,谁也没告诉。

  “静”这个字是她一直想要的。能安静地听听音乐、看看书、写写字是一种莫大的幸福,人一辈子还需要什么呢?在正式登记的那一刻,想起母亲一直以来望向她的殷切眼神,舒乐犹豫了一下,保留了“乐”字里的那个“小”字。她想,事后,总不至于让长期缺乏睡眠,脾气火爆的母亲下不来台。

  舒乐,哦,不,舒小静的职业,几乎是每天都要面对这个“静”字的,只不过那是手术室玻璃门上的“静”。

  舒小静,是省人民医院的一位心脏外科大夫,体重95斤,身高1米69,皮肤白皙,单眼皮短发,平均一周要上十台手术,逢周五坐门诊,每四天值班24小时,无补休。

  今天她要给32床病人做主动脉夹层撕裂的紧急手术,(此处拼贴若干字,修改为457字,对话角色之一更改名字)刚换上手术衣,走到洗手池边,小静的好友姜亚芬就主动要求给她当助手。姜亚芬的出国申请被批准了,他们一家就要去加拿大,这是姜亚芬跟自己一起做最后的一次手术了,她们并肩站在一起洗手。亚芬已经是副主任医师,出国意味着放弃几十年的专业背景,重头来过。这是全新的开始,小静想,应该是有诗有远方的生活吧。这两个九十年代在医学院一起读书,零零年代一起分配到大医院,同窗共事二十余载的好友,即将天各一方,心情都很沉重,这种情绪手术是不适宜的。她想调节一下这种离别前的惨淡气氛。扭头问:

  “亚芬,飞机票订好了吗 ?”

  姜亚芬眼圈儿红了。停了好久,才问了一句: “小静,你一上午做三个手术,行吗 ?”

  她没有回答,只是一遍一遍地用刷子刷手。那小刷子好象是新换上的,一根根的鬃毛尖尖的,刺得手指尖好疼啊 !她看着手上白白的肥皂泡,只注视着墙上的挂钟,严格地按照规定,刷手,刷腕,刷臂,一次三分钟。她刷完三次,十分钟过去,把双臂浸泡在消毒酒精水桶里。那酒精含量百分之七十五的消毒水好象是白色的,又好象是黄色的,直到现在,她的手和臂都发麻,火辣辣的。这是酒精的刺激吗?好象不是的。从二十年前实习第一次上手术台到如今,她的手和臂几乎已经被酒精泡得发白,并没有感到什么刺痛呀?

  手术超时,小静没有吃上午饭,举着满是鲜血,带着橡胶手套的双手,站着由护士喂了一点牛奶。

  32床病人胸腔黏连厉害,剥离血管的时候,主动脉破裂,血喷出一丈多高,她犹豫了一下,果断的用止血钳夹住了,眼前浮现出高所长凡事满不在乎的眼神。

  正在手术的高所长,小静很熟悉,逢周五的门诊,他常来开药,已经有七八年了。做为一个长期的高血压病患,49岁的高志勇年纪不算大。(此处拼贴若干字,仿写成109字)门诊室的空间,对于身材高大的他来说,好像太小了。每次看病的时候,那一双穿着黑色皮靴的大脚,好像总没处放,长胳膊半悬在问诊桌上,浑身的精力也好似悬在四周。红润的面色、挺拔的身体,像极了一棵坚硬的橡树,那么高大,那么结实,粗大的嗓门仿佛一刻也憋不住:

  “舒医生,不怕你笑话,像我们派出所的工作,是免不了熬夜、抽烟和喝酒的,我知道这病不能这样,但总不能不工作呀,你说是不是,啊,哈哈哈!”

  高所长每次说完一段话,总要带上那么一段爽朗的笑声,这让舒小静感到不可思议,只能耐心细致的解释:

  “高所长,我知道你胆子大,但高血压无法根治,需要长期服药保持血压稳定。在现代临床医学上,这类疾病患者被称为终身患者。别看这是常见病,它的危害和发展却是个长期渗透的过程,容易被忽视,你一定要坚持调整好作息和饮食平衡,不然,引起心脏主动脉夹层破裂,手术风险会很高。”

  “真要到了那一天,就由你给我手术吧!任何事都是个概率问题,如果为了小概率发生的事情,每小时都要生活得小心翼翼,那太不划算了,况且,呃,我也爱喝酒啊,哈哈哈!”

  其实,高压达到180的病患,身体感知不会很好,随时会发生危险,能像他这样乐观豁达的病人并不多。看来,他对生活的热爱,已经远远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在这一点上,小静不太能理解,没说话。

  结果一语成谶,没过几天,高志勇因为长期的高血压,加上熬夜破案,心脏主动脉夹层撕裂,被紧急送进了医院。手术剥离中破裂的血管离心脏又很近,情况非常紧急。尽管小静及时的夹住了血管,内心却不平静。

  20年前,她可是连打针都不敢看的,何况手术刀下,是这样一个对她影响深刻的人。

  (此处拼贴若干字,修改为106字)清早从家到医院,舒小静要经过一个公园。快步踏过园中小石子儿铺成的甬道,她都没有留心满园的菊花娇娜万朵,黄白争艳,也没有感到桂花树上飘来的阵阵清香,更没有看到双双的蝴蝶,在花丛中戏舞翩翩。她只想赶快赶到诊室,查房、记录、出门诊然后上手术。凉亭里,有一个安静得像水一样的高中女生在晨读,小静想,如果当初自己能够坚持选择热爱的中文专业,也许现在她会是一个作家、老师或者诗人。这样的职业,是一定能够让她从容安静的读几首诗、赏赏花的。

  大学时,她有一头乌黑透亮的好头发,胆小安静,出了名的爱写诗。当年的学霸还专门用医学术语和药名,为她写过一首诗,直到现在,她都还记得。“···就算上甘岭,就算地高辛,就算再心衰,我也要爱你,你是我前世的负荷,睡莲般的谜,我抬高了自己的ST段,就为了遇到你···” ,谈不上诗意,但很有趣。想到这里,小静想笑,却只低了低头,加快了脚步。(注:“地高辛”是强心药,“前负荷”是心脏科用语,“ST段抬高”表明心肌缺血)

  经历了二十多年的磨练,虽然手下治愈的病人无数,但每次麻醉一开始,小静心里就不由自主的想打退堂鼓。这时,她总拿小姨来安慰自己。小姨是芭蕾舞演员,上了一辈子舞台,到退休,还会常梦见自己发髻没固定好,或站在舞台中央忘了动作,惊出一身汗来。母亲说她这点特别像娘家人,过于认真、敏感、谨慎,用广东话说,就是神经不够大条。

  可手术毕竟不是一场表演,面对的是活生生的生命,百分之一的错误导致的是百分之百的死亡,一想到这里,小静拿手术刀的手就会抖起来。

  舒大夫夹着血管,低头看了看32床的脸色。因为缺血,高所长的皮肤有些苍白,昏迷中微微翘起的嘴角,会让人想起他爽朗的笑声。这些年,虽然每次问诊的时间不长,但两人已经相当熟悉对方的交谈模式。如果小静开口前,眉头微蹙,带一个“嗯“字,高志勇就明白药效情况不理想,他通常会用方言来一句“怕个鬼!哈哈哈,没事,再调!”。

  其实,由于体质差异和医疗限制,并不是每个病患的病情发展都能得到有效控制,舒大夫有时会感到很无助,那种无力感常令她沮丧。可是,自从听到这句“怕个鬼!”之后,她就莫名的有了面对现实的勇气。这么多年来,双方的医患关系,已经在一问一答间悄然颠倒,分不清谁在治疗谁了。高志勇对生命的豁达和乐观,大刀阔斧的做派,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小静柔弱的心里生了根。

  慢慢的,一旦胸腔被打开,鲜红跳动的心脏袒露出来,舒大夫的顾虑就烟消云散了。教科书式的结构、丰富的过往经验都忙不迭的跳出来,帮助她完成一场诗意的手术。对,充满诗意的手术,这是心脏科主任黎红博,当着全科室医生赞扬小静的话,意思是手术做得干净、完美,处理突发情况很果敢,直到收针缝合,一蹴而就,绝不拖泥带水,助手们甚至会有意犹未尽的感觉。

  对,这就是诗,历经日夜的挣扎和长时间的磨炼,小静终于把繁重琐碎、充满无助感的理性日常,变成了一首诗。

  等着下一场手术的间隙,小静懒懒的坐在手术室的地板上,刷手机。在舒大夫时间的碎片中,好像也只有这虚拟的“远方”,可以提供片刻对现实的逃离,屏幕上跳出的一篇文章吸引了她,是马尔克斯牙医的回忆录。文中提到,在马尔克斯首次问诊填写的表格中,职业一栏写的是“终身患者”。这四个字,小静不是也曾对高所长说过?马尔克斯的几颗蛀牙,是绝不会让这个魔幻现实主义作家,就此认定自己的职业身份,这伴随终身的疾患到底是什么?这个心里藏着写作梦的年轻人、终身以写作为职业的中年人、一辈子在写作中欢笑和痛苦的老人,时刻试图通过纸和笔,抵达心中那个无尽的彼岸,这是命运的安排,也是某种隐秘的“疾患”。也许马尔克斯感到,这样的执念像根瘤菌一样滋养了他、成就了他,同时也侵蚀了他。

  天刚刚擦黑,窗外飘起小雨,这连续的阴雨,像极了长江中下游的梅雨季。小时候,小静在外婆所在的城市生活过一段时间,外婆的房子在江边。每天清早,除了楼下好吃的热干面、苏饺和鱼糊粉,还可以看到码头上的人群。他们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背着包、扛着自行车,在趸船边的台阶上上下下,赶着渡江去对岸。那时的舒乐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总在匆匆赶向彼岸,互换一下单位和学校,他们不就都方便了吗?这个问题,她从没有问出口。直到一天,长江涨水,轮渡停运,第一次看到空荡荡的码头,她忽然就觉得,没有了这些赶路的人群,连带着路边的热干面都不好吃起来。

  (此处拼贴若干字,修改为201字)小静坐在值班室里胡乱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问题。悄静的夜晚,在这大千世界,几乎每个角落都有断裂的声音。负荷着巍巍大桥的支架在断裂,承受着万里钢轨的枕木在断裂,废墟上的陈砖在断裂,那在荒凉的废墟上攀援上升的常春藤也在断裂.. 临近子夜,病房里没有一点声息,没有一点动静。32号病床墙壁上那盏蓝色的孤灯,依稀地照着吊瓶中的溶液,无声地滴着,一滴,一滴,缓缓地输进高所长青筋隆起的血管里。在这万籁俱寂的黑夜里,似乎只有它是唯一的信息,告诉人们:这个生命还活着。

  是的,也许,只有带病生存,奋力奔向无尽的彼岸才是一种诗意的栖居。

  想到这里,舒大夫抬起头,取下胸前的听诊器,走出了病房。

  汪凌写于康城20180620

来源:源美术馆 作者:汪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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