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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昌专栏】王春辰:工厂、艺术与现代

今晚去白盒子看了王家增的展览,然后又吃了晚饭。席间不禁谈起了工厂,因为我在工厂工作了八年,与王家增有相同的时间,否则,他也不会做出这些金属废弃钢材的作品。以目前的国内的艺术家来看,用金属做作品的不少,但如何理解这些金属材料呢?这可不是媒介或材料,它不是一种单纯的物。物与物是不同的,正如时间对每个人的感应是不同的一样。

其实,我们今天在这样的社会格局下,不得不思考中国的工厂,它是什么?它对于中国社会意味着什么?如何说中国的近现代历史与国际社会有一个钩联,是不是有船坚炮利这样的历史负重?如果说中国曾经一何时的梦想有过工业现代化这样一个说法,那么,它对于现代中国意味着什么?仅仅是机器吗?

我从小生活过的城市是宣化,一个古城,之前一直是这么说的,说有两千年之久。比如,从始皇帝的分天下为三十六郡说起,便有宣化这一郡,那时称“上谷郡”。故,宣化一直有“古上谷郡”之谓。好了,这是古话。自我有记忆起,知道的其实是宣钢,铁厂、二炼、机修厂、宣化工程机械厂、宣化风动机械厂、焦化厂等。这些都是响当当的名字,都是被人羡慕的工作单位,能在那里工作一定是衣食无忧,拥有足够的社会地位,找对象娶妻生子都比别的工作吃香。那时叫做铁饭碗、长期工的。如果说在造纸厂、瓷厂、化肥厂、屠宰厂、糕点厂工作,那比在这些铁家伙工厂还是逊色一些,后者的工业化程度或现代程度肯定和前者不同,传统得多。另外的工作岗位比较好的是副食,如卖菜卖肉百货大楼工作的,也很吃香,因为可以走后门买到猪下水、肥肉、红薯、的确良。在银行工作都不算什么好工作。对于喜欢画画的,能在文化馆某个差事,可能算是祖上烧了高香了。

可知,工厂在人们的心目中地位之高和它的经济重要性,当然那时候根本不懂工厂是现代知识的集中反映,集合了现代的物理、化学、数学基础学科到采矿、选矿、冶炼、焦化、炼钢炼铁、机械加工、金属加工到后来数控机床、万吨冲压等工业程序。它是完整的现代社会的流程管理,是现代科学管理与人文社会的体现。但是那时候我小,根本懵懂,而大人们只是知道那是一份好工作,所以能在工厂上班,那是高级的。社会被分为三六九等,这算是上等吧。那时候,第一等的可能是部队。能入伍、在部队上班、或是部队里的一个首长、营长、连长,那都是人上人,不得了。像4626、炮院(炮兵学院)、通校(通讯学院)这些地方都是神乎其神的地位,进大门都不进去,门口有哨兵、岗楼。对于孩子,显得非常神秘和遥远。读小学时这些部队大院里的同学没有,因为小学都街坊邻居的孩子入学,等到了读中学,学生范围扩大了,班里就有了部队大院里来的子弟学生。我记得他们的衣着、姿态都和本地的学生们不太同,有一种优越感,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因为他们的父辈都是守边入伍或调防到宣化的,所以这些孩子和本地没有归属感,只有在大院里的隔离感和生活的优越感。地方是为柴米油盐发愁的,为了买过年的土豆,要排出很长的队伍,我自己就排过这样的队,挤在人群里,最后到了买菜的窗口,是一个在墙上开的一个洞,下面有一堵矮墙在这个窗口,上面好摆放称和供人们收取土豆的地方。但人们挤得厉害的时候,就会挤上了这个矮墙台子,直接抢到货台上。我也挤得爬上过这个台子,从里面抢买了土豆,再挤下来。这样的画面想一想还是在脑子里。

这就是一个小城的生活状况。我父亲是在一个由街道里的一些没有技能、没有工作的家庭妇女组成的门市部上班,印印锦旗、做做水银镜子或画画玻璃画。我小,去玩过,觉得好好玩。但是对于大人们来说,这不是长期工,是临时工,是合同工,是社会地位低级一等的,如果找对象,肯定没有工厂的吃香。自然,即便在这样的临时工的地方有个活干,也算是很不得了的。吃饱一口饭是多么不容易,小孩子自然不懂得生活的辛苦,只知道有个二分钱的冰棍就开心到了天上。

那时候,非常开心或盼望的事,是去机修厂,我小叔叔上班做气焊工的地方。为什么去?一是去洗澡,因为只有工厂里为工人下班清洗一天的灰尘的澡堂,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不记得是几天去一次,是一周还是更长)去小叔叔上班的机修厂去洗澡,就很开心。其实另一个开心的是,每次洗澡完后,小叔叔会给我们带来冰棍吃。这些很简单的冰棍,其实就是冻水加糖,没有别的,但这是工厂里给高温下干活的工人降温吃的,是劳保品。对于孩子,吃喝没有那么丰富,能吃到这样的冰棍也真是好极了,那感觉至今难忘。除了去机修厂洗澡想吃冰棍之外,并不明白电焊是怎么回事,它对于机械制造、对于生产加工算做什么,就知道那是苦活,要带着防护头盔,就知道大人告诉不能看那些刺眼的蓝光,否则会瞎了眼睛的。等我后来在工厂工作时,知道了焊接是现代工业里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道工序和工种,它决定了产品最后的质量,它的技术要求非常高,并不是焊住缝隙那么简单,它涉及到密度、精度、耐腐蚀性、强度和持久性。好的、符合工艺要求的焊接决定了产品的最终质量,如船舶,好的焊接,可以让船舶在腐蚀性的海洋里航行几十年没有问题,差的可能没几年就让船报废了。焊接不光是焊,还有后续工序的抛光,不仅美观,还要使得焊接寿命无损。这都是难度高的技术活。这些,那时幼小,哪里懂的,即便今天,如果不是遇到了中国的工厂巨大改变或衰落后,肯本都不会去想这些看起来是为了谋个班上的工厂,原来是现代社会的基石,是现代文明的基础,或者所谓天天谈的现代性,其实就是工厂。农民种地没有人说是现代性(当然在今天,种地不再是一种传统意义的种地,完全是工厂化、机械化、编程化的种地,更是现代性得不得了)。

好了,它与艺术有什么关系?我们今天说当代艺术、说现代性,但是不是遗忘了工厂?在中国,是有工厂的,工厂的命题,工厂的现代性意义,并没有被持续理解和解读或与一个现代社会的完整结合,也没有与社会的结构变革对应起来。它在中国的意义仅仅是生产和生产,制造和制造,曾经时,工厂是中国社会的一级组织,全覆盖、全包括,如有小学、中学,有医院、有附属工厂,基本上,一个人进了工厂工作,就什么都有了,孩子上学并用发愁,出了工厂大门,就是学校,生了病,工厂区里就有医院或诊所,就是远点,也在整个工厂区域范围内。像宣化钢铁公司,它有好几个小学、中学和医院,还有一个综合性的大医院,完全是一个小社会。这些是不是当代性?是不是中国的现代性?如果晚晴在追梦现代性国家,那些年的这些工厂算不算是这个梦的延续?由于工厂在社会里占主导地位,讲的是工农兵排序,工人领导一切,所以工厂是非常吃香吃辣的。差不多每个工厂里都有工宣队,有一批画画的人,画工厂的车间,画工人形象,画冒烟的车辆等等。这些算不算是时代性?

转眼,我离开了工厂,我曾经工作的宣化风动机械厂后来改名宣化采掘机械厂,在我的记忆里,是一大片厂区,车间几十个,从冷加工到热处理都一应俱全,是第几工业部的重点工厂,生产的风镐钻机设备用在矿山开矿打眼放炮方面,修路挖山打洞都得用这种设备,所以这是数一数二的重要大型工厂。所以,当年,除了在宣化钢铁公司上班外,能在风动厂上个班,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我是大学毕业被分配那里上班的,其实我对工厂一窍不通。只是磨了几年,才有了一点感官认识,即便在今天回忆起来,还历历在目,好想那是一个外星球的事。

等我在中央美院读完书又工作后,因为教学讲过摄影的事,就想过什么时候回去那里去拍拍照,特别是大画幅摄影,那可是最有气魄和中国命题的地方,想了好几年,以为等有时间再去也不迟。没成想,去年(2018年),我回宣化给父亲扫墓,特意去风动厂看一看,结果去了之后,怎么也找不到。马路肯定没错,就是周围环境全变了,一问,这里就是原来的风动厂(采掘厂),但是原来的工厂卖了,全都卖给开发商,盖了楼。一片住宅楼出现在那里,完全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地方。工厂没有了,还有现代工业吗?都变成了作坊。而且宣化钢铁公司也要全面停工停产下马,因为钢铁行业是夕阳产业,是污染性企业,为了保证北京的蓝天白云,北京以北以西和周边的工厂企业矿山必须全部停产停工,恢复绿色生态,要给北京打造环北京的生态圈。是啊,天蓝了一点,但工厂没有了,没有班上了,都下岗转行了,或者待岗在家或者直接就在家养老了。这大概是现代性的代价,或者所谓当代性也不过如此。

我的拍摄大画幅的梦想也没有了。如果拍了,我想,那应该是很壮观的,因为我知道什么是工厂,什么是汗流浃背,什么是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工人,已经是遥远的社会概念,它写在纸上时,是一种概念,到了社会发生改变和转型时,又是一种概念,不,它不是概念,它是现实。现实是,他们下岗了,失业了,机器被卖掉了,工厂被卖掉了。但是住在新的楼房里的人,却跳起了广场舞。时空穿越,这是现代性与当代性吗?

隋建国在钢厂里工作过,所以他的雕塑多以钢铁为材;美国的大卫·史密斯也是钢铁厂的工人,所以他后来成了雕塑家,以不锈钢金属为作品主题,成了响当当的艺术家。

那么,中国的艺术家里用金属或钢铁做媒介和材料的有多少人?如果我们喜欢说,农耕文明是一种形态,那么工业文明的形态标志就是钢铁,与现代性密不可分,即便画城市的街道闲时游逛,也是充满了现代性的都市文化和性质(印象派不就是这么说的吗?)好想我们不这么说,不去说我们的工厂的现代性意味。

在国际上,一大批艺术家都是善于用金属材料做艺术,如阿尼什·卡普尔、理查德·迪肯、托尼·克拉格、卡尔·安德鲁、安东尼·卡罗、法国还有一个(名字一下子想不起来,我去访问过他,隋建国也去过)都是用金属材料的高手艺术家,对于国中的艺术家,用金属作为媒介,不是简单地堆砌出一个造型,就是金属艺术,它需要历练,需要对金属钢铁的理解,需要对于现代工业的领悟,需要对钢铁材料的感受。中国太缺少(有感觉的)金属钢铁材料媒介的艺术家了。

晚上在北京798白盒子艺术馆看到王家增的金属作品,算是有门了,因为他把自己16岁开始在工厂工作的经历经验和以后的思考都结合了起来,终于揉出了一片自己的艺术天地。材料用活,不拘泥于具象,反映了现代性的悖论。所以,看了展览,和孙永增、家增、刘芯涛、张旭东一起聊,就说起了自己的体会。也许,这就是一次怀疑论者的挽歌,家增是在沈阳钢铁厂干过的人,那里的工厂也关了,这些作品材料就是他从那里整来的,就是想还原这些浸透了工人汗水和泪水的材料,让它们自然地说话,所以想起来那过去的时光,俱往矣。当这些像镜面一样亮的金属作品呈现在你的眼前时,不就是一首挽歌吗?

2019/1/5 北京

来源:王春辰at央美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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