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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建文:古今陶瓷文玩之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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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鱼型朱砂澄泥砚  天津博物馆藏

内容摘要:文玩是特指中国“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及其衍生出来的各种文房器具,它们具有文化性、雅玩性、工艺性的综合特点。本文在分析文玩种类、特点的基础上,论述了陶瓷类文玩在文玩中的重要地位及其形成的独特原因。文章指出,文人士大夫的需求与陶瓷材料、工艺发展的程度是影响陶瓷文玩历史发展的两个重要的基本因素,同时提出并分析了宋代和晚明清初是我国陶瓷文玩发展与收藏史上的两次高峰。最后,文章分析了古今陶瓷文玩的变化以及当代陶瓷文玩复古与创新的两条路线。

关键词:陶瓷文玩   文人   宋代   晚明清初   当代

一、文化性、雅玩性和工艺性统一的文玩特点

作为中国“文房四宝”的笔、墨、纸、砚及其衍生出来的各种文房器具,如笔架、笔洗、墨床、砚滴、水呈、臂搁、镇纸、印盒、印章等等,这些“文玩”在历史上是文人士大夫的书画写作工具,与文人士大夫的精神生活有着密切关系。同时,“文玩”还是文人雅士茗茶、品香、插花等丰富文化生活的重要载体,具有高雅的赏玩之趣。文人士大夫书房、案头摆设的“文玩”往往选料考究、精雕细琢、造型各异,具有独特的工艺性和艺术性。这种文化性、雅玩性和工艺性高度统一的文玩自然成为历代文人士大夫追捧和收藏的对象,也是今天人们收藏和关注的重要对象。

二、陶瓷文玩在文玩种类中的重要地位

文玩根据材质可以分为竹木、玉石、金属、漆器、陶瓷等诸多种类,各种文玩材质均有所长,也有所短,不能一概而论。但从历史之悠久、数量品种之丰富、技艺成就之高超等综合方面来看,还是陶瓷类文玩更为突出。

就“文房四宝”之一的砚台来说,石材制作的砚台无疑是主流,因为石质砚台发墨普遍比其他材质的好,但陶瓷材料制作的砚台仍然在我国砚台史上占据重要地位。如用陶泥做的“澄泥砚”始于汉代,盛于唐宋及明代,与端砚、歙砚、洮河砚并称我国“四大名砚”。另外,我国很多早期的砚台流行使用瓷质材料制作,如魏晋至唐宋时期各大名窑的青瓷砚台、白瓷砚台、青白瓷砚台等。其他作为文房器具的笔架、笔洗、笔筒、砚滴、水呈、印盒等,从历史上来看也多用陶瓷材料。总之,陶瓷类文玩的数量和品种均超过了其他材质的文玩。

陶瓷类文玩之所以影响这么大、这么流行,我认为有以下几个原因:首先,制作陶瓷的原材料最普遍、最丰富,我国南北东西均有,它们既物美,又价廉,还耐久;其次,陶瓷材料在文玩的成型和装饰方面也比其他材料更具优势。古代陶瓷的成型既包括通过陶车快速旋转,用手拉坯、修坯做出薄如蛋壳的器形,也可通过一定的模具压印出各种复杂的坯体。陶瓷的装饰方法更为丰富多彩,有坯体装饰、化妆土装饰、釉装饰、加彩装饰、综合装饰等,坯体装饰又分刻划、镂孔、印花、堆贴、绞胎等;第三,陶瓷材料在高温烧制中还会产生一种神秘莫测的化学反应,以致在陶瓷肌理或釉色上达到鬼斧神工、天人合一的独特效果,这是其他文玩材料所不具备的。我国是举世公认的陶瓷之国,传统陶瓷的成就最大、技艺水平最高,名窑众多,这些为我国陶瓷类文玩的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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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丹丹(景德镇陶瓷大学) 墨·梅  当代文房瓷器

三、影响陶瓷文玩发展的两大基本因素

我国陶瓷文玩有着几千年的发展历史,纵观这一历史长河,有两大基本因素影响、制约着陶瓷文玩的发展:一是文人士大夫的需求,包括实用的功能需求和审美的艺术需求。所有的文玩,在历史上首先都是为了满足文人士大夫书画写作的实用需要或书房装饰、雅玩需求而制作的。因此,可以说没有“文人”“文房”自然就不会有“文玩”。同时,文人士大夫的审美观念、赏玩趣味对文玩的制作有着重要影响,甚至不少文人士大夫直接参与文玩的设计制作;二是陶瓷材料、工艺发展的程度。陶瓷文玩自然要用陶瓷材料制作,而陶瓷材料及其制作工艺的发展程度必然影响着陶瓷文玩的发展程度。譬如,在我国瓷器发明之前就不会有瓷器文玩这一品种,没有景德镇青花瓷器技艺的成熟发展,当然也不会有明清时期青花类文玩的流行。

四、陶瓷文玩发展与收藏的两次高峰

陶瓷文玩产生、发展的历史是我国文化发展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它说明并见证了我国文人士大夫群体的不断壮大及其审美观念、赏玩趣味的不断变化。我国陶瓷文玩的历史中出现过两次高峰,一个是宋代,一个是晚明至清初。

宋代是我国文化艺术发展的一个高峰。上至赵宋皇室,下至文人士大夫阶层,均崇尚文化艺术,文人具有崇高的社会地位,并形成了一种内敛含蓄、静雅简洁的审美风尚。同时,宋代也被称为“瓷器的时代”,瓷器极为繁荣、普及,名贵的金、银、铜、玉、漆器多被瓷器取代。宋代名窑众多,明、清人所谓的五大名窑—汝窑、官窑、哥窑、定窑、钧窑远不能概括宋代名窑的状况,如景德镇窑、龙泉窑、耀州窑、磁州窑、吉州窑、建窑的影响其实都非常大,其成就决不亚于所谓的五大名窑。

宋代各大窑口生产的陶瓷文玩是宋代文化艺术发展的缩影和造物艺术的代表。日本人对中国宋代文化及其艺术品极其痴迷,与宋代文房、茶道、香道、花道等陶瓷艺术品很早就被日本人追捧和收藏,他们甚至至今仍将其奉为自己的“国宝”。如收藏在日本静嘉堂文库美术馆的宋代建窑曜变天目茶碗和收藏在日本大阪市立东洋陶瓷美术馆的宋代建窑油滴天目茶碗,两者均被评为日本最重要的“国宝”级陶瓷文物。([日]大阪市立东洋陶瓷美术馆编集《宋瓷展》,朝日新闻社1999年)

长期以来,我国近现代陶瓷收藏受明清官窑影响较大,对宋代陶瓷尤其是非“五大名窑”的宋代陶瓷普遍重视不够。近些年,随着我国知识分子对宋代文化艺术的认识逐渐深入,宋瓷的收藏与鉴赏水平才开始有了大的改变,南北各地不断涌现的民间宋瓷收藏展览便反映了这一可喜现象。2015年底,杭州西泠印社美术馆举办了“风斋藏南宋瓷印展”,展出黄惇先生收藏的南宋景德镇窑瓷印一百五十余枚。(黄惇编著《风斋藏南宋瓷印》,西泠印社美术馆2015年12月)2016年初,收藏家麦溥泰在北京大学赛克勒考古与艺术博物馆举办了名为“闲事与雅器”的宋瓷展览,展出了两百余件其个人收藏的宋代各窑口精品,在国内反响强烈,一时成为京城文化盛事。

从一定程度上看,明代的文化是宋代文化的回归。但是,由于明代早中期实行严厉的集权制度,文人的社会地位和发展自由受到极大限制。直到嘉靖、隆庆以后,随着明代商品经济快速发展,集权的专制管理制度得以松弛,文人士大夫得到解放,从而推动了晚明文化艺术的繁荣复兴。适应文人士大夫需求的陶瓷文玩制作在这一时期也获得空前发展,其中最主要的代表是景德镇民窑,同时宜兴的紫砂、德化的白瓷也有一些优秀的茶具、造像等作品。受文人书画影响,陶瓷文玩的装饰出现了融诗、画、书、印为一体的风格。

晚明的文化艺术对清初有直接影响。清代基本继承了儒家文化制度,康熙、雍正、乾隆皇帝具有很高的汉文化艺术修养。加之有像唐英这样非常负责任的文人督陶官的管理,这一时期的景德镇陶瓷文玩生产,无论是官窑还是民窑都得到了充分发展,达到了新的历史高峰。近二十年来,国内收藏界越来越重视明末清初陶瓷文玩的地位了,对其收藏与展示的水平也有了很大提高。如2017年底北京“佳趣雅集”民间收藏团体在北京嘉德艺术中心举办的“雄奇昳丽—17世纪青花与五彩瓷特展”。(梁晓新主编《雄奇昳丽—2017年度佳趣雅集会员珍藏特展》,北京工艺美术出版社2017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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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洪州窑褐釉多足辟雍砚  江西省博物馆藏

五、古今陶瓷文玩的变化

改革开放40年来,随着我国经济、教育、文化的快速发展,文玩艺术品越来越成为人们文化精神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特别是近十多年来,景德镇当代陶瓷文玩的设计创作与生产发展迅速,反映了当代陶瓷文玩的市场需求越来越大。随着经济和教育的发展,民众的文化水平与消费能力都有了很大提高,过去只在文人士大夫中流行的茗茶、品香、插花等高雅的赏玩活动,现在在有一定经济基础的中上阶层民众中非常盛行,从而直接推动了陶瓷茶具、香具、花器的生产发展。

但与古代相比,当下陶瓷文玩的状态及其与人的关系发生了很大变化。在过去,陶瓷文玩更多体现了文人士大夫书画写作的实用需要或书房装饰、雅玩的需要,与文人士大夫有着直接、紧密的关系。现在大多数古代陶瓷文玩已进入博物馆或民间收藏家手中,成为博物馆或民间收藏家收藏、研究、展示或投资的历史文物,只有少数古代陶瓷文玩还在一部分比较富裕又比较有文化的人们的实际文化生活中被使用、把玩。在当代中国,大多数有一定文化的知识分子对陶瓷文玩的需求还不是很强烈,也没有很高的要求,这是因为现代的文化生活方式已经发生重大变化了。过去笔、墨、纸、砚及其衍生出的各种文房器具既是文人士大夫写作的必需品,又是其身份地位的象征,现代钢笔、圆珠笔、铅笔代替了毛笔。特别是随着电脑、手机的发展,钢笔、圆珠笔、铅笔又被无笔的键盘所取代。这样一来,“文房四宝”的笔、墨、纸、砚及其衍生出来的文房器具也就不再是当代知识分子文化生活的必需品了。在当代,只有少数书画艺术家或具有较高传统文化修养的文化人才会关注、使用陶瓷文玩。当然,他们关注、使用的大多是现代陶瓷文玩,因为古代陶瓷文玩资源非常有限,能够达到“真”“精”“稀”水平的古代文玩更是少之又少,一般的文化人经济上也是望尘莫及的。

另外,由于现代通讯技术与交通的快速发展,当代陶瓷文玩产生了显著变化:越来越多的陶瓷文玩消费者采取私人订制的方式参与到陶瓷文玩的设计制作中,使当代陶瓷文玩产品更富个性色彩。

我国当代陶瓷文玩基本上沿着复古与创新两条路线发展,这两条道路应该说都有其合理性。有不少人喜欢传统的古典风格,他们希望当代文玩生产者能够把古代的经典风格通过传统手工的生产方式很好地继承下来、再现出来。近二十年来,当代景德镇陶瓷仿古业的繁荣说明了这一市场需求的潜力。当然,目前我国仿古业也存在很大弊端,即造假。部分人甚至肆无忌惮地生产赝品,欺骗消费者以获取高额的不当利益。

近十多年来,以反映时代新面貌、新观念为目的,当代陶瓷文玩的设计创新也有了可喜的进步,这首先得益于国家改革开放所形成的大环境变化和政策法制上对创新保护与鼓励的加强;其次是因为景德镇制瓷业这些年增加了不少生力军,其中包括景德镇陶瓷大学毕业并留下创业的学生,也包括很多被称为“景飘”的外地甚至国外的学生、艺术家,他们共同推动着当代陶瓷文玩的技艺创新。

曹建文   景德镇陶瓷大学教授

(本文原载《美术观察》2019年第2期)

来源: 美术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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