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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昌专稿】从奈良到汴京:一个日本哑羊僧的绝地求生路

公元983年,在结束五代十国乱局、基本完成统一后,北宋正为重建盛世之景而努力,其中一项便是力争恢复朝贡秩序。

此时在日本奈良,一个名叫奝(diāo)然的僧人却因为要来大宋,正受到成千上万人攻击。要知道,自公元894年,日本天皇下令停止派遣遣唐使节,至今已有近九十年,什么样的人有资格代表日本去中国,显然是个值得一辩的大问题!

那么,奝然是谁?

使者东来

奝然是奈良东大寺一名学问僧。他自称出身于日本贵族藤原氏,但据史学家考证,他其实本姓秦,是日本渡来人后裔,即从朝鲜或中国到日本的移民后裔。

当时,作为佛教界领袖,东大寺正受到延历寺等新教派的挑战。在此背景下,奝然提出入宋求法,在佛教界乃至整个日本掀起轩然大波。

反对者声称:以往出使中国的,都是才名出众的“权化之人、希代之器”,而奝然只是个低阶僧人。何况,他在974年代表东大寺与延历寺辩经失败后,个人事业一直陷于低谷,让这样的人出使大宋,岂不让大宋笑话日本无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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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良东大寺,正式名称为“大华严寺”,始建于公元728年(唐开元十六年),现为日本华严宗总本山

对此,奝然辩白说:

若适有天命,得到唐朝,有人问我:‘是汝何人?舍本土朝巨唐,有何心有何愿乎?’答曰:‘我是日本国无才无行一羊僧(注)也。为求法不来,为修行即来也。’其词如是者,于本朝有何耻乎?”

注:羊僧,哑羊僧之简称,指愚昧、不分善恶之僧,亦为僧人自谦之辞。)

简单翻译下就是:“我只代表我自己,去中国只为修行,不为求法,怎么会给日本丢脸呢?”

顶着千万人坐视成败的冷眼,公元983年8月,奝然带着弟子成算、嘉因等六人,搭乘北宋商船来到中国,于第二年初春获准进入都城汴京。

这次出行,对奝然来说不啻于一次“绝地求生”。巧合的是,此时的宋太宗赵光义已登基七年,却还在为消除“烛影斧声”引起的流言蜚语而头疼。奝然的到来,带着“外邦来朝”的盛世意味,对赵光义巩固统治、稳定朝局十分有意义。

于是,这场原本没人看好的出行,竟得到北宋朝廷的极高礼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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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悬案:烛影斧声

愉快的召见

《宋史∙日本传》详细记录了奝然入宋及献礼宋太宗的过程。据说,奝然不会说汉语,却能写一手漂亮的隶书,于是,二人以笔谈形式进行了一场愉快的对话。

奝然先介绍了日本的概况。比如,日本有《五经》及佛经,还有深受天皇喜爱的《白居易》70卷,都来自中国;土地益种五谷,很少种麦子;老百姓买东西要用一种叫“乾文大宝”的铜钱;牲畜有水牛、驴、羊,还有很多犀牛和大象;养丝蚕,能织“薄致可爱”的丝绢;四季寒暑跟中国差不多,等等。当然,这些介绍不完全可靠,比如日本并不出产犀牛和大象,但对当时的宋人增进对日本的了解很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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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太宗真像

奝然向宋太宗进献日本铜器十余件,还有《王年代记》和《职员令》。其中,《王年代记》是奝然编写的有关日本政治体制的书,记录了日本64代天皇的事迹。由此,他成为第一个将日本“万世一系”国体介绍到中国的日本人。

得知日本“国王以王为姓,传袭至今六十四世,文武僚吏皆世官”,宋太宗自愧不如地感慨道:中国虽以中华自居,但自唐末战乱、分裂割据,“大臣世袭很难嗣续”。

此外,奝然还进献了《郑氏注孝经》一卷和《越王孝经新义第十五》一卷。当时,在经历了唐末五代之乱后,中国典籍散失十分严重,这两部书也已失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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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台山清凉寺因文殊圣迹“清凉石”得名

据记载,宋太宗两次召见奝然,赐给他三品官才能穿的紫袍,允许他入住汴京太平兴国寺。得知他最大心愿是去五台山参拜文殊菩萨,宋太宗欣然应允,还恩准他巡礼汴京大小寺院,到洛阳白马寺访谒东汉时迦叶摩腾、竺法兰等印度高僧传教的道场,后又赐给他“法济大师”尊号。

这期间,北宋沿途州县遵朝廷之令,派人护送奝然辗转各地、安排一应食宿,给予了无微不至的厚待。

《大藏经》和优填王释迦瑞像

公元986年,奝然满载而归,首先是宋太宗所赐最新刻本《开宝敕版大藏经》共5048卷。这是据宋太祖敕命,从971年到983年花了12年才刻成。奝然恰好在刻成这一年入宋,宋太宗应他请求,赐下错字少且印刷格外清楚的《大藏经》初印本,令奝然如获至宝。

这版《大藏经》被日本佛教界奉为抄经“模板”,加上贵族们也常常需要供奉佛经,一时间,连中断的刻版印刷业也重新兴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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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最后一部官修大藏经、现存唯一木板雕刻汉文大藏经版——《乾隆版大藏经》

最珍贵的是至今仍保存在京都嵯峨清凉寺内的优填王释迦瑞像。这座佛像由白檀香木精雕而成,高1.6米,相传与佛祖释迦牟尼等身高。据说,这种佛像原型是从古印度经西域传来,前秦苻坚征战龟兹时带回,为中国历代皇帝珍藏。奝然参拜后,难抑仰慕之情,便请当时的雕刻名匠仿刻了一尊,一带回日本便引起轰动,至今仍是日本国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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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奝然带回日本、现供奉于嵯峨清凉寺内的优填王释迦瑞像

1954年,人们在修理这尊佛像时,才发现佛像肚子里另有乾坤:奝然在985年雕刻这尊佛像时,竟封入200多件文物。比如,有一副绢制的人体五脏模型,是浙江台州“妙善寺尼清晓、省荣、文庆并余七娘舍佛的”,这在一千多年前解剖学尚处于蒙昧时期的宋朝非常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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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奝然还带回了日本最早的罗汉画——十六罗汉图、新译经41卷等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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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金大受《十六罗汉图·第十六尊者·注荼半吒迦尊者》 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来而不往非礼也

值得一提的是,在中断派遣使臣的九十年里,日本对中国文化进行吸收、内化,不但实现了外来文化本土化,还逐步建立了本国文化的独立性和自信心。他们开始有意识传播日本文化,这在奝然访宋时有明显表现。

北宋之行极大提高了奝然的地位。他一跃被提拔为法桥上人位,后又担任东大寺第五十一任别当,作为寺院长官统辖一山寺务,成为最受朝廷重视的僧人之一

对于北宋的厚待,奝然十分感激。公元988年,他命弟子嘉因携亲笔信和重礼再次入宋,其中一些礼物体现了日本文化善于学习、创新的特点。比如,螺钿原是中国传统工艺,经过日本改进,特别是与日本特有的“莳绘”结合,反而成为日本名产,以致宋人竟认为螺钿原产于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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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钿与日本莳绘工艺的结合

在当时的汴京,日本折扇是人们争相种草的时尚单品。有一种考证是:团扇产于中国,并在唐时传入日本。但折扇却源出日本,证据便是奝然送给宋太宗的礼物中有“桧扇二十枚,蝙蝠扇二枚”,指的便是折扇,这是中国关于折扇的最早记录。他们还改良了中国造纸技术,制造出厚薄均匀、坚韧的和纸,并由此衍生了和纸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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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的日本桧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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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墓出土的朱漆戗金莲瓣式人物花卉纹奁《仕女消夏图》,图中女子(中)手执蝙蝠扇


结语:奝然返日后,欲仿照中国五台山也建一座清凉寺,以供奉优填王释迦瑞像,但受到延历寺百般阻挠,于1016年抱憾圆寂。后来,他的弟子成算把《大藏经》捐献给当时势力最大的法成寺,又把释迦像安置在皇子、左大臣源融的栖霞观释迦堂里,终于得到允许,可以把释迦堂称为清凉寺。

纵观有宋一代,中日之间虽未派遣正式使臣,但民间交易和僧侣往来十分活跃。中国文化依然对日本影响深远,日本文化在互动和共生中获得独立的发展空间。而奝然访宋正是当时中日文化交流一个典型而鲜活的缩影。

来源:雅昌艺术网专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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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ArtemisYu

      日本虽然也很认可宋朝文化,但逐渐由仰视视角变为平视,由奝然访宋可见一斑
      01年前 1
    • ArtemisYu

      开启日僧访宋序幕的第一人哦,原本不过是个低级僧侣,有勇气!
      01年前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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