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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艺术简史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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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期开始,我们正式进入西方美术史的第一期:艺术的启蒙阶段这个阶段实际上是由一对平的文明共同开启:一个是尼罗河流域的古埃及文明,另一个是两河流域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

这对邻居之间在陆地上隔着以色列和叙利亚,在海上隔着克里特岛。但距离并没有阻碍这两个古老文明之间的交流。在公元前4000年左右,这两个文明同时脱离了新石器时代,进入了青铜时代。青铜时代和之前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财富的分配方式,少数人开始占有多数的财富。而炫耀财富最有效的办法是什么?当然是艺术。

在这两个伟大文明的交流期间,陆地上的以色列,海洋里的克里特,逐渐发展起来。所有这些文明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酝酿着一个大动作,他们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在爱琴海的北岸,会有一个尚武的野蛮民族,通过武力建立一个更有竞争力的文明。这个文明会嫉妒周围所有的高级文明,然后也会迫不及待把周围所有的优秀艺术都占为己有。不仅仅如此,这个没有悠久历史的民族,也不会背负任何的束缚。他们会勇敢探索,勇敢吸收。几百年之后,他们就能创造出人类最辉煌的古代文明。这个宝贵的财富就是之后2000多年里,西方一直前进的动力和探索的源泉 - 古希腊艺术。


《金字塔之光那期节目里,我已经详细介绍了古埃及的艺术,但对两河流域还没讲过。今天就简单聊一下美索不达米亚的艺术。

我们今天对古埃及了解的多,对美索不达米亚了解的少,其实是有原因的。实际上这片区域所取得的艺术成就,并不比古埃及的低。在大型雕刻上,在建筑上,甚至要超过同时代的埃及人。不过有一个非常悲催的事实,那就是两河流域这个地方是一个很开放的区域,上下左右都有可能产生原始部族。而这些原始部族,也都窥窃这片肥沃的土地。于是在两河流域这片伊甸园里,就争先恐后上演着各路夺权大戏。

先是古巴比伦人赶走了苏美尔人,然后是歇索克人推翻了古巴比伦,再之后又是赫梯人把他们又赶走了。接下来就是弗里吉亚人,亚述人,最后就是迦勒底人,也就是新巴比伦人,又重新执掌政权。没过多久,波斯人又把他们给赶跑了。这个期间还有犹太人也在里边浑水摸鱼。直到最后,亚历山大大帝把所有人都给推翻。所有这些变动都只发生在两千年里,和古埃及非常稳定的民族性相比,这片区域真是乱得不得了。

在这么乱的情况下,还能把艺术研究到什么样的高度,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仅有的那些至高成就也会被无情的战乱所摧毁。当然战争也不是全部的原因。两河流域离山比较远,缺少大型采石场,他们的建筑多数用砖来修建。同时石雕也比较少,泥塑和陶器比较多。砖建筑经不起长时间的风化,泥塑也很难保存几千年。这些特点就让两河流域的艺术过早被消耗掉了。

但是我们仍然可以惊喜地发现一些残存的遗迹,会看到五千多年以前,苏美尔人就已经可以用马赛克了。4000多年以前,巴比伦的贵族就已经会佩戴一种非常美观的假胡子。三千五百年前,这片区域里就已经遍布穹顶建筑,而穹顶是比平顶复杂很多的一个建筑形式。

三千多年前摩西从这儿学会了法律。两千多年前,古希腊从这儿学会了数学,还有立法。在几乎和古希腊平行的时间里,亚述人还有新巴比伦人,他们的艺术已经完胜当时的古埃及。我们看这张亚述人的雕塑,人头狮身带羽翼的这个巨型守卫(又称“拉玛苏”), 雄伟也不过如此。我们再看一下稍晚一些年的那个狩猎浮雕,生动也不过如此。

帝王的守护者,是有五条腿的人,鹰,狮子的结合体

生动的狩猎浮雕

希腊人想真正超越他们,还需要再等上两百年。有些美好的东西我们现在看不到了,但是也的确曾经存在过。比如为巴比伦女王修建的空中花园。还有新巴比伦城里那些连绵不断的精美建筑群,甚至是建筑群上那些雕刻着生动动物图案的琉璃瓦,这毕竟是曾经被称为伊甸园的地方。

传说中的空中花园和巴别塔


公元前六世纪的巴比伦的伊什塔尔门( Ishtar Gate)

于德国佩加蒙博物馆中重建后展出

古希腊的伟大至少要有四分之一归功于这个傲娇的邻居。古埃及是另外的一个四分之一,古希腊自身是一个。最后一个四分之一,就是和古希腊隔海相望的克里特岛,在这儿曾经居住着非常卓越的米诺斯文明。

和古埃及以及两河流域的文明不一样,克里特岛上的这个米诺斯文明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据推测,他们来自于亚洲。在经历了漫长的适应期后,他们开始向古埃及学习,然后迅速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辉煌。到了公元前两千年左右,他们就走出了克里特岛,成了环爱琴海的主人。

又发展了几百年,希腊人从欧洲内陆赶到了爱琴海边儿,然后血洗了整个爱琴海沿岸。并且在雅典,斯巴达这些地方建立起来一个又一个的尚武城邦。文明的克里特人根本就没有办法对抗这些战争狂人。所以他们只能一步又一步地退守,最终大部分人都退回了克里特岛。

克诺索斯的宫殿复原图

然而这些希腊人仍然不依不饶。据荷马史诗记载:雅典有个王子叫忒休斯(Theseus),他利用消灭牛头怪的机会到了克里特岛,然后发现了非常精致, 豪华的克诺索斯皇宫 (Palace of knossos), 从此开始对克里特岛心生向往。后来他就真的带着一大批希腊勇士登岛。唯一能够保护米诺斯人的,就是皇宫前的一个巨型的大迷宫。但是希腊人用了办法,很轻松地就绕过了这个迷宫,直入克诺索斯皇宫。希腊人一番劫掠之后,满载而归。那时候的古希腊还远远称不上伟大,他们还不懂什么是创造。除了抢夺以外,真的还没有什么特殊的才华。

就在希腊人扫荡之后不久,这个米诺斯文明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具体是什么原因让这个曾经盛极一时的文明凭空消失,到现在还是个谜。有人说是火山爆发,也有人说他们出征西西里,结果全军覆没。真实原因,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希腊人从此继承了克里特岛上的一切遗产,包括他们的艺术,还有爱琴海上的霸权。

如此兴高采烈地来描绘米诺斯文明,是因为我对他有着相当的向往之情。如果这个民族存活下来,后世的艺术一定会因其而改变。两个例证第一是米诺斯的皇宫(克诺索斯的宫殿),这几乎是同时期全人类最优美的建筑群。他是那么复杂,那么美好,同时又是那么科学。今天,我们还是可以走到遗迹里感受4000多年前建筑师们的精巧构思。

那第二个例子,使我特别感动,那就是壁画。从这张壁画我们可以看出来,当时米诺斯人对美的追求甩他的左邻右舍几十条街。古埃及的壁画,在他们面前就是儿童画级别的。我们认为古代最美的壁画,比如说敦煌壁画,比他整整晚了两千年。我们看看这幅壁画的造型,线条,色彩,构图,还有它的装饰性趣味,比敦煌最好的壁画又差多少呢?

克诺索斯皇宫壁画:

舞者
戴百合花的国王


古希腊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长大,用自己都不敢想象的速度超越了周围所有的人,以至于从一个文化的吸收者,变成文化的释放者。从一个抢夺别人的人,变成了一个供别人抢夺的靶子。

在古希腊最辉煌的时期,一个他根本就看不上的小弟,北部的马其顿(Macedon)悄悄的也在羡慕着他。说马其顿是希腊的小弟,并不夸张。因为在希腊全盛时期, 马其顿就是北方的一个小部落。由于挨得近,马其顿一直想加入希腊联邦。他老觉得自己离得这么近,理所应当是希腊的一分子。但是希腊的,哪怕最小的城邦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所以马其顿只能一边学习,一边等待,等待一位盖世英雄的出现。这个盖世英雄将带着马其顿大军横扫希腊诸邦,不仅如此,而且他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席卷亚非欧三大洲,最终成就希腊化时代的恢宏。


公元前357年,也就是商鞅变法的那一年,这个盖世英雄亚历山大终于出生了。又等了19年之后,他开始了自己的伟大使命。在亚历山大向东踏上征途的时候,我们偏偏把目光要转向西面,看一看地中海的另一个半岛。在这儿,此时此刻也在发生着惊天动地的大事。

古希腊的文化不断向四周影响发散的时候,在西边的另外一个民族也受到了恩惠,这就是伊特鲁里亚人。这个民族具体从哪里来,现在的说法不是很统一。记载里说他们大概在公元前900年左右崛起,另一说是公元前1500年左右,伊特鲁里亚人就曾经到过美索不达米亚去学习,而且还从那儿带回来修建穹顶建筑的方法。

伊特鲁里亚时期赤陶夫妻棺木 @ 卢浮宫

公元前七百年,伊特鲁里亚人开始接触古希腊人。在希腊的影响下,伊特鲁里亚也逐渐出现了城邦,并出现了大城市。这是一个与世无争,喜爱和平,喜爱贸易的民族。他们对古希腊几乎是全盘接受,包括古希腊松散的城邦关系。现在卢浮宫里还有专门的一个馆,陈列着伊特鲁里亚的文物。我们在看里面的雕塑时,如果不仔细的话,很难辨认到底是古希腊的还是伊特鲁里亚的。

当然伊特鲁里亚其实没赶上希腊化时代,所以他们的雕塑作品大多数比较僵硬。但是由于他们热衷于商业,所以很多人很富有。而这些富人呢,希望把自己家人的样子记录下来,供后辈们去怀念。后来他们发明了一个不需要艺术家的造型手段,那就是在家人去世后,他们会用蜡做一个脸膜。这个脸膜再翻翻后挂在家里,就会出现一个极端写实的先辈形象了。几百年之后,这个习惯就变成了用大理石来制作肖像,这也算是伊特鲁里亚的艺术成就之一。


青铜像《母狼》公元前500年 @ 罗马加比多里诺博物馆

然而,伊特鲁里亚人摊上了一个坏邻居。同样出生在一片土地上,罗马人和伊特鲁里亚人有着完全不同的性格。罗马人从出生好像就是为了战斗。传说里,他们的祖先是吃狼奶长大的,罗马人充满了狼性。罗马共和国是古希腊的粉丝,不过他们更喜欢模仿希腊的尚武精神,而不是艺术。如果他们需要艺术,就会直接从希腊雇佣艺术家。一开始他们也会对希腊的工匠提出一些小意见,小规模调整希腊的风格,目的就是为了让艺术品更加适合罗马。因为在罗马人看来,希腊虽好,但是不够实际。这个情况也在一点点改变。直到几百年后,当古罗马彻底击败了曾经的偶像马其顿帝国,他们对自己的崇拜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古希腊的艺术形式就彻底满足不了他们了。

另外,在地中海的南岸,埃及的东边,还有一个强大的民族叫迦太基(也称“布匿”)。一开始迦太基人为了争夺海上的殖民权,开始跟古希腊打仗。古希腊这时城邦之间纠葛不断,再加上连续两次的希波战争,无暇顾及地中海的战势,最终放弃了和迦太基之间的争斗。没了对手后,迦太基人在地中海就成了绝对的霸主。整个北非西西里、科西嘉,甚至是西班牙和亚平宁半岛的南海岸,都成了迦太基人的地盘。

不过迦太基人做梦也没想到,一个真正的劲敌已经近在眼前,这就是在意大利内陆刚刚崛起的古罗马人。这群希腊的小弟看起来脆弱不堪,但实际上战斗力却比希腊强百倍。罗马和迦太基之间连续三次的战争,迦太基人全都失败了。前两次,他们被迫放弃了西西里,科西嘉,甚至放弃了地中海。原以为躲到突尼斯本土,就能躲过罗马人了,但第三次布匿战争,罗马人追到了突尼斯。以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凶残方式,彻底地把迦太基从地球上抹掉了。

据说罗马人先是夷平所有的建筑,然后屠杀掉所有看到的生人,最后是在废墟上撒盐。残忍的罗马人在跟迦太基打仗的时候,并不是单线作战。与此同时,他们还消灭了伊特鲁里亚文明。就跟马其顿消灭希腊一样,几乎是毫发无伤。现在他们就坐等着那个不可一世的马其顿帝国,或者说是亚历山大帝国出问题。

伟大的亚历山大在短短的十几年里完成了不可能的使命之后,就在巴比伦去世了。因为他死得太仓促,所以没有来得及指定接班人。然后他手下有实权的人,就把他创建的这个巨型大帝国分成了四份。最终罗马人花了几代人的时间接手了亚历山大大帝的全部家业。而此时,古罗马正式取代了古希腊。由于是野蛮民族占有文明社会,就像蒙古占领汉人领土一样,在文化上只有被同化。近代的日本也是这样,放得很开,所以进展就非常快。

同样是短短几百年,古罗马的文明也达到了巅峰,并且发展出了只属于罗马的风格。到底什么是罗马风格呢?他和追求美,和谐,戏剧性的古希腊艺术到底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们一般情况下都会把古罗马、古希腊放在一起提,好像他们俩差不多,但实际上区别很大。比如我们今天看到的很多遗留下来的古罗马雕像,其中有一部分看起来很美。但是这部分基本上是仿照古希腊的雕刻制成的,甚至有一大批是完完全全的临摹品。古罗马也有自己原创的雕塑作品,但通常都是那种非常写实的,人长成什么样雕塑就是什么。像我们熟悉的石膏像里,阿古利巴,卡拉卡拉,格利米娜塔之类的。这些石膏像最多能算上威武,完全称不上美。

阿古利巴

原因有两方面:第一个就是伊特鲁里亚,第二个就是罗马人的自负。刚才我讲伊特鲁里亚的时候提到了他们会复制先人的头像,摆在家里做纪念,这个习惯罗马人也学会了。不过老是从死人脸上往下拓,这个事太不雅了。正好现在他们的市场上有的是希腊艺术家。于是在雕塑界,古罗马首次出现了写实肖像。

一旦这个写实肖像能够让雇主满意,也就是说足够像的时候,那么这些自命不凡的雇主,比如执政官,皇帝等等就开始动脑筋了。他们可不仅仅是想让自己的家人看一看,而是要让所有臣民都认识我,崇拜我,甚至要拿我当神来看。于是在各地的广场上什么记功柱,凯旋门就都拔地而起。皇帝的胸像也被复制了千千万万份,送到了每个人的家里,供人膜拜。

屋大维(即奥古斯都)雕像


不过这件事也引起了一个不太好的结果。古罗马是一个奴隶制的国家,少数的奴隶主控制着国家的绝大部分财富,然后有70%的人是奴隶,还有20%的人是生活非常苦的平民。这些奴隶就比平民更苦了。动不动就有奴隶,活不下去,要自杀。所以这些奴隶主为了防止奴隶自杀,就把奴隶像拴牲口一样拴起来。长此以往,势必会引起反抗。比如我们熟悉的斯巴达克,就是一个很鲜明的例子。但是造反是要掉脑袋的,毕竟敢造反的人是少数,那不敢造反的人怎么去对抗这个极度痛苦的生活呢?这些人只能投身信仰。

正好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信仰,非常适时地在罗马帝国传开了。这就是最开始的基督教。早期基督教教义里很明确地规定,不允许偶像崇拜。这些信教的人,有时就会拒绝领元首的肖像,就算领到家里也都藏起来或者砸坏。这让罗马当权者们认为基督教是邪教,会影响稳定局面。于是他们就开始对基督教徒大规模的屠杀,仇恨就开始在基督教里蔓延。这就是后来基督教大规模捣毁古代艺术的一个根深蒂固的原因。

古罗马除了在雕塑方面,在建筑上和城市规划上,也和希腊有着巨大的区别。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罗马太强大了,强大到会让当权者产生一种幻觉,认为自己是无敌的。艺术就起到一个把幻想实现的目的。我们如果可以复原古罗马城的话,一定会深刻地认识到什么叫力量,什么叫宏伟。即使是我们看古罗马现在残留的这些遗迹,也足够让人震惊。

然而,无论多么强大的个人,终究是敌不过时间,敌不过衰老的,无敌只不过是一种虚幻。尤其是当爆棚的自负遇到无法抵抗的命运时,罗马人就会产生一种前人不曾有过的幻灭感,而这个幻灭感就让他们最终堕入了享乐主义。


好,咱们《西方艺术简史》的第一期就先讲到这儿。下期我们将会讲到第二阶段:基督教的艺术。欧洲消失的500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总会向往中世纪,文艺复兴又是怎么开始,咱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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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张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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