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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征与表达——洪耀“弹线”系列作品解读

  面对洪耀先生一系列的“弹线”作品,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是,这些不断重复“弹线”,作为洪耀的基本符号,它到底象征着什么?以弹线作为象征,他想要表达什么?

  一

  洪耀弹线系列作品首先是对中国艺术史上作为美学概念的“线”进行质疑、反思和革新,他将来自中国古代建筑和木工工艺的“弹线”作为一种艺术反叛的工具和手段,让这种工具化的、非手工绘制的弹线,与其它水墨因素,如墨、宣纸之间形成强烈的张力关系;同时还将它作为一种油画语言;作为一种观念、装置的语言……洪耀将弹线引入到艺术以后,那种强有力的,具有破坏性的弹线,打乱了传统水墨的秩序,推动了传统水墨艺术的现代转化;丰富了油画语言和表现能力;丰富了当代艺术的表现方式。

  关注线,体现了洪耀对中国传统美学和艺术的敏感。线在中国美学和艺术上的所起的作用和形成的特点,历来为艺术理论家们所称道,有人甚至认为,中国艺术就是线的艺术。的确,在某种程度上说,理解了“线”和“线性”可以成为解读中国古代艺术的一把钥匙:中国古代的建筑与西方古代建筑相比,它的环环相套、错落有致的庭院,它蜿蜒伸展的回廊就如同一条线在空间回转延伸,它与西方建筑追求体积庞大,企图脱离地面,向空中伸展的特征相比,形成了“线”与“体”的巨大反差;中国古代的音乐,多是单声部的推进,如同用一根线条去散步,它和西方音乐的和声、多声部、复调的音乐语言相比,它线性展开的特色格外明显;至于在中国绘画中,线条,一直以来都是它重要的造型手段,就连中国传统雕塑,即使在圆雕中,辅以线的表现也成为它重要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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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洪耀而言,毫无疑问,弹线来自他的中国经验,那他是如何面对这种经验,如何转化为个人的艺术符号的呢?

  以洪耀的弹线水墨为例,在现代水墨的作品谱系中,洪耀弹线作品所产生的视觉张力,与其它现代水墨作品相比,显得更有力度,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洪耀没有像许多现代水墨画家那样,只是在水墨的内部,利用原有的技术和手段进行颠覆和破坏,只是就水墨反水墨。洪耀的特点在于,他的“弹线”超越了传统文人画的经验,引入了一种来自手艺,来自中国民间泥瓦工和木工的方法。由此可以看出,洪耀在思考中国传统艺术的问题时,他的思考路径和解决方法与众不同。

  与之相关联的是,他也不同于许多现代水墨画家,较多地从西方的抽象主义艺术中寻找解决中国传统水墨问题的办法,他是从更大、更广的文化传统中寻找来办法来解决文人画传统的问题,用民间的传统来突破文人画的传统。

  在洪耀的油画弹线作品中,他把这种来自中国的传统的方式引入到西式画种中,也取得了特殊的效果。严格地说,他的油画弹线,是对西画的水墨改造,虽然它们有非常漂亮的色彩,使用了油画的材料,在视觉效果上,这些作品最突出的,还是它们强烈而浓郁的东方意味。二十世纪以来,在油画和中国画二者之间,很多人视为两相对峙的壁垒,但是在洪耀那里却并没有严格的界限,就是说,洪耀的弹线如同一条通道,打通了中西绘画的疆界,弹线在这个两个艺术门类中都能够运用自如,各得其所,收到很好的效果。在洪耀那里,无论是水墨弹线还是油画弹线,它们都是洪耀的语言符号,在这个时候,再强调作品是中画还是西画已经不那么重要,它们都不过是弹线的载体;而重要的是,弹线作为一种语言方式,在洪耀的艺术创作中,已经获得了艺术的本体意义。

  概况地说,在中国艺术家中间,洪耀先生的重要贡献,就是借助弹线,另辟蹊径,走出了一条具有个人创新意义的新路。

  二

  第二,洪耀弹线系列作品由于中国工艺传统的引入,使他的作品具有了一种来自中国工匠、来自中国民间的气息,它不矫揉造作,它直截了当。对水墨而言,中国画不是强调线吗,洪耀索性以“线”来解构线,以“线”来破解“线”,形成了当代水墨艺术中一种新的“线思维”;对油画而言,从历史上看,油画语言中从来都没有弹线一说,洪耀将弹线引入油画,将一种新的东方式的“线思维”带入到西式的绘画中,为油画注入了强烈的东方元素,例如《雪红》、《女书》、《弹彩》、《红红火火》这些作品,就可以看到它们明显的东方性。

  洪耀这种工具性的线在绘画上的运用,使他的作品带有一种强悍、硬朗、冷峻、甚至暴力的特点,它传达出一种关于改变的强烈信号和联想。我们知道,中国民间木工在使用弹线的时候,是一种预想,一种规划,紧接着,木工的锯斧就会沿着弹线进行切割,所以,当我们在洪耀作品中看到弹线的时候,它会给我们一种暗示,一种拟定中变化的暗示,一种关于将要出现的未来面貌的暗示,这种暗示,不仅丰富了洪耀作品的视觉形态,还具有丰富的空间象征意义。

  面对洪耀的作品,还有一个颇有意味的因素是,对于泥瓦工也好,对于木工这个行当也好,弹线是规矩的视觉表达:它确定水平线、垂直线;它让原始的木料按规矩发生形体的改变……“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荀子《劝学篇》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着,輮使之然也。”这句话就是拿木工的弹线来打比方,说明规矩的重要。“木直中绳”,意思就是木材笔直,合乎墨线。

  然而,作为确立规矩的弹线到了洪耀手里,却成了破坏传统规矩的方式,从这个意义上看,作为洪耀艺术符号的弹线其内部包含着对立性和双关性,它来自规矩,又破坏规矩;在破坏的过程中,又构成了新的规矩,这种新的规矩就是他的符号,他的艺术语言。

  三

  第三,洪耀弹线系列对他个人具有重要的心理上的意义。

  弹线在水墨作品中,是反叛传统的工具和手段;在油画作品中,是对油画语言的拓展;弹线对于他个人内心而言,则是他个人精神世界的表达。在很大程度上,弹线是他个人精神表达和反抗的一种有效方式,是他为了解决个人内心世界中理想性和现实性矛盾的一种手段,是他舒缓内心压力和紧张的一种手段,是他获得个人内心自由和解放的手段。

  我和洪耀先生接触不多,仅仅只有两次礼节性的相见,他文质彬彬的表情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看了他的作品之后,我完全很难将他儒雅的外表和作品中那种激烈、愤世、强悍的气质画上等号。

  我猜想,像洪耀先生这样年长的艺术家,生逢一个坎坷的年代,他们所经历的,所感受的,千言万语难以表达。作为一个造型艺术家,他没有选择用文字去记录这个时代,而是选择用视觉语言去象征这个时代。弹线从物理学上看,它两点一线,距离最近,力度最强,它是一种测绘和确定水平线和垂直线的方式;弹线用在艺术上,它显得犀利和冷峻,在这个时候,弹线是洪耀精神世界的象征,它象征着艺术家的内心抵抗与外部世界之间关于压抑、挣扎、抗争等诸多关系。

  我们惊讶地看到,洪耀先生早在1977年,就创作出了《五角星》这样的弹线水墨作品,在刚刚粉碎“四人帮”不久,在“两个凡是”的思想还相当盛行的时候,他的作品就能够得风气先,挑起反叛的大旗,在今天看来,这种突破禁锢,敢于变革的精神是难能可贵的。他在1981年的《擎天》中,就开始将水墨和水彩混合使用,如果我们不仅仅只是简单地把画家的作品看作只是艺术实验的话,那么,这种材料的混杂,色彩的混用背后,反映的是一种开放的姿态,象征一种渴望多元、容忍异质的心声。

  特别需要提出的是,长期以来,中国水墨艺术偏重阴柔,而洪耀的水墨弹线充满了“阳刚之气”,这种刚健豪放的风格,一方面是他内心世界的投射和宣泄,另一方面,这种风格的出现对水墨艺术多元风格的形成和精神气质的改变是大有裨益的。

  四

  第四,洪耀还将弹线作品作为一种社会批判的手段,这个时候的弹线是“观念线”、“解剖线”,他借助弹线来审视、衡量当下的社会事物,保持了一个有良知和正义感的艺术家所应有的社会责任感,表达了对社会现实的敏感和关注。

  他的观念弹线作品就比较好地体现了这个特点,这些作品对经典图像,对历史人物,对社会现象,对时尚……都用弹线进行了审视。在这个时候,弹线如同画家的态度,凡是弹线所到之处,都鲜明的表达了作者的思考,给观众留下了思考的空间,充分表达了一个知识分子的批判立场和人文精神。

  这里特别想说的是,洪耀创作了一批弹线装置,把弹线立体化,空间化,这一部分作品我觉得特别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我们知道,弹线的作用之一,本来就是传统建筑的测量方式,如果它能够更多地将弹线用于立体空间,相信它将会激发出更强的艺术表现力。

  从洪耀先生的创作态势来看,他现在处在一个创作的盛期,随着创作思路的拓展,在他的面前还有着越来越多的可能性,他值得庆幸的是,他找到了弹线这种符号,而弹线的象征与表达的空间将随着创作的推进,将不断开辟出越来越宽广前景。

  孙振华

  博士中国美术学院雕塑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当代艺术研究中心研究员

来源:艺术家提供 作者:孙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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