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届全国美展油画部分李节平获得金奖，出人意料又在意料之中。人们突然发现，漫步在繁花似锦的作品丛中，只有返璞归真的作品才能让人眼前一亮。对于李节平的作品，可能大家都会有种无法言说的久违了的熟悉感;经过访谈我们才发现，只有一个经历过人生命运跌宕起伏的人，才能获得这样淡然的心境。

　　南：《南方油画》李：李节平

　　南：在第十一届全国美展油画部分武汉评奖之前，当地媒体面向武汉市民进行了一次投票，票选观众心目中最喜欢的作品。你的作品受到了观众的一致好评。

　　此外，外界有很多人在分析，为什么这个作品能得金奖，而不是其他当代性非常强的作品。最后，大家得出结论：艺术就是每一代人都在追求每一代人感受的真实世界，但眼下的这个世界被大家都弄得很玄。你用了最直接、最朴素的一套方式表达出来了。在你的作品中，没有更多的所谓“当代”的那一套说辞，最后大家发现最简单的反而是最有效的。所以今天我们来探讨你的作品给大家带来的思考，是很有意义的。

　　2009年，大家在思考一个问题：繁华过后，如何回到一个真实的状态。今天我们来你的画室，看了你的作品之后，跟之前想象的反而不太一样。你一开始是部队画家，从勤奋苦干开始，你肯定也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迷茫，然后也经历过当代的影响，所做了一些探索。在这探索中间，肯定有几种不同风格的方向，或者是纯粹的古典，或者是略略有点表现性，又或者是最简单的。《小夫妻》这样的作品对你来说应该是最简单最没有技巧的方式吧，没想到，这样反倒是感动了所有人。我相信所有人在看《小夫妻》的时候，体会到的只是感动。就像你在《美术》上所谈的那些心得体会那样，你想到的都是一些具体的东西，至于画到什么程度算完成，你也无所谓。恰好是这种心态，大家就觉得对劲了。当你回到部队、从部队转业回来，因为部队的生活肯定比较简单，到底转业回来了以后，当回到了广州，在非常复杂的非常变幻的都市生活中，你是怎么去看待或者说你是怎么去选择你的艺术道路呢?大家对你好奇之处在于，究竟你的生活和思想是什么样子的，能让你一直执著地追求一种很简单很真实的状态。这次我们也是想更多的聊聊你过去的生活经历，也许这有助于我们理解你的艺术观。

　　李：对，生活的确蛮重要的。当时我****之前，我爸给了我两条出路：第一是****，第二就是我爸单位有一个读技校的指标，读完技校就出来参加工作。我当时就这么想：去****!

　　正好****的****跟我们说，****在桂林。1978年刚好看了刘三姐的电影，就觉得桂林这么漂亮，刘三姐这么漂亮——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那时的审美就觉得刘三姐的形象很漂亮，现在看就一点也不漂亮。当时我看完以后，就坚决地要去当****。去到桂林****，看看风景，回来再想工作的事。

　　就这样，去****了。****后，火车开往桂林。在桂林不下火车，说部队在南宁，又坐火车，到了南宁还不下车，就心里开始有点紧张了。后来部队说在崇左，那我们就想想崇左不就是广西的边界了吗?然后就把我们拉到了崇左，下了火车就上了****卡车，又坐了一个晚上的车。最后半夜拉到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下了车，一大片的就在那里点名，分配你到哪个连哪个班。那我就在想，点我名去开车吧，开车可以学会一样技能;要不就当一个****，****好多了。结果一点，就点去****班了。又看到住的地方，就住在农村里面，当时我就住在一个会计家，这样就开始了****。

　　差不多两个月的****非常辛苦，从一个不懂训练的****、****、****，很多东西就是在那时学会的。1979年2月16号开始打越南，我们是作为****出发，一个****，我们一个****，截断从高平到河内的这条路。所以说，****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越南。****提前进入越南，一路上很艰苦。二月份的越南，晚上伸手不见五指。就靠每个****都发一条白毛巾，打个结扎在手臂上，靠着****的晃动才知道是我们的人。****路上不敢坐下来，一坐下来马上就睡着了，睡着就会掉队，掉队****抓住，****都有。穿插的时候****、****的、****的都有，很多人受不了那种苦就****。

　　因为我是城市****，当时还赋予我一项特殊使命：让我当****，背着一个步话机，学用密码操作，每个连队配一个人。当时每个****都发****、四个****、四块压缩饼干。而我比一般的****多背了两块干电池，一块电池两斤，两块电池就四斤了。进越南了以后我才体会到，人累的时候是多了一根毛也不想背。很多****之类的东西扔掉，我不敢扔这两块电池。，我当时在想，确实背不动了，但电池不能扔，扔了以后和我们****联系不上，****，那不把我枪毙吗。所以不敢扔，就偷偷扔了两块压缩饼干，再走不动了，就扔****，子****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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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三天三夜的****，****，****，我的****。班长被抬到后面，我是****，想弄点粥给我们的班长喝。我进到当地的村庄里面，进去了也不知道要拿什么东西，就想找个烟丝，给班长抽烟。当地老百姓跑的很快，家里都很完整。但就把那个糯米和稻谷都混在一起，这样让你来吃的话就不好吃。因为烟丝谁都想要，很快就没有了，我就沿着那个边刮了一小撮，包了回来，然后还带上一些锅碗瓢盆，拿回来煮饭。我为班长卷了一根烟就去熬粥了，熬完粥就去喂他吃。但他吃不下，因为肠子打爆了以后就没有了吸力，只好又去熬粥，把粥熬成浆糊状，然后再一勺一勺地喂。那时候我第一次掉眼泪。我特别佩服我们的班长。记得刚分完****后，班长双手一伸，手上全是茧，就是****练出来的，跟我们说，练到像我这样子你们就可以了。他是广东人，但很高很壮，看上去就像一个北方人。

　　在****过程中，看着自己的****一个个倒下去了。我们****120个人，最后只剩下一半。那场****到现在对我的一个影响就是路过看到车祸意外，看到****有心里反应，因为在****看到太多了。身边的****……一个个地倒下，真的太可怕了。从****上回来，对我个人来说这段人生经历意义深远：让我对人的命运、对人的生命认识很多。所以后来我对人生都看得比较淡，尽量让自己在个人修养中，变得开朗豁达，不要为名利争什么，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

　　南：后来获得勋章了吗?

　　李：有，当时就发了一个荣誉勋章，每个****都有的。然后又一个三等功，我就不要了，我就想：还有命活着回来就好了。当时争功很厉害，我就让给了另外一个****，是广东潮州的。这个****到现在每年过年都会来看看我，带来潮州的特产。因为那个三等功对于他来说很重要，它回去就凭着这个****安排了很好的工作，所以他一直都很感激我。

　　南：然后你就去了****?

　　李：还没有。当到第三年****，本来可以复员了，但部队不放我，留下来搞宣传。我当****之前，我跟我的老师学过画，我的老师是成都画院刚成立时的第一批画家。之后我就去了当文书，是不用参加训练的，于是就说我还是从事文学吧，就买了很多书看。没时间画画，写写作文还可以吧，就开始读书，写读书笔记了。后来就申请到四川美院油画系去进修一年，所以就这样很顺地走过来。

　　四川美院进修回来以后，89年考取****艺术学院，91年毕业回到广西，到了95年进了****话剧团做舞台设计。这段经历对我来说也很特别。因为对话剧来说，剧本是一度创作，导演、舞台美术、灯光是二度创作，剩下就是演员的发挥。我当时跟导演经常讨论剧本，涉及人物的形象、服装、表情、长相、在舞台上的感觉等，经常和导演讨论人物的各个方面，包括心理特写，我觉得对我以后的创作是非常有帮助的。排练的时候导演和演员说要如何演好这个角色，通过这个心理分析，让我以后在画画的时候，第一先考虑我画画的形象符不符合这个场景，他的表情，包括他的形体特征，胖一点，瘦一点，这方面在我以后创作还是有蛮多的帮助和影响。在话剧团排的话剧，每一次都会获得很多的赞赏和嘉奖。

　　之后就有朋友说，你现在搞的是集体艺术，你一个人说了不算数。我当时想了一下，的确有点这样。因为那几年我也没画画，但也没丢，还是经常想着这个画要怎么画，到底喜欢什么样的风格，但就没正经地搞过创作画过画什么的。

　　之后我就申请转业。转业呢，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人生的一大转折，涉及和考虑了诸多问题。我还是比较单纯，就想去哪呢。去广州市，是老城区，人事关系都比较复杂，再说收入也不多。去萝冈的收入是最多的，但太远，路上耗费的时间比较多，浪费青春，浪费生命。想想番禺，也不错。但是番禺很怪的地方，就是你的爱人不在番禺，就进不来番禺的。就碰到了户口的问题。刚好碰到去看****，他在位的时候我没去看他，他退下来的时候我就了。我没什么求他，但是作为我们的老首长，退下来了，就去看看他，他很感动，就说：“节平，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趁我现在刚退，还有点余热。”跟着我就说：“首长，我正好转业，帮帮忙。”“去哪?”“去番禺，但是要领导批条。”“那行。”于是他就写了封信让我给我们的领导看，接着就一个一个地批了下来，这样才来到番禺。

　　选择番禺，第一，番禺的地方文化底蕴丰富，秦始王设郡就在这个地方。先有番禺，后有广州。而且番禺以前是农村，人与人的关系就比较简单。这几年，我才真正的投入创作。在地方工作不累，还好我会写一些文章。来了以后第二年，写了一个九万多字的番禺区的课题，我还是工作之余写的。政府请了各个大学的教授来评比，最后觉得我那篇还是不错的。人要活得不累，就不要看重这些。我看重的，就是还可以写个东西，还有人认可。除了这个，能不应酬就不应酬。之后就画了个大画——《广州起义》，在广东美术馆展过，也参与了不少的画展。

　　总的来说，我的人生阅历让我比较关注现实，关注社会。我不像其他搞现代、搞装置的等等，想得比较激进;我比较平和。我看电视，都是喜欢看新闻和战争片，包括二战的，包括《亮剑》，我比较关注这些东西，这促成了一个画家他想画什么。

　　以前我一直都很抵触汽车，虽然我现在买了车，但我上下班还是喜欢骑单车。但是在公务员考核的上课，最后一堂课，我的单车被偷了。我知道单车丢了肯定找不回，但是找来了公安到处找，还是找不到。哪天天气好了，我又要去买个单车，到处去逛逛。长堤边上每天都有很多民工在，我就平时踩单车去那里看一下，他们在那里打牌，一有人来就拥上去找活干。平时路上发生点什么小事，或者有特点的人物，我都拿出相机把他拍下来。这种生活方式我特别喜欢。

　　现在很多画家画不出东西，搞创作，脱离了生活，就没有了内涵。作为一个有责任心的画家，平时就要多一点的关注。平时只玩个人的、个性的、观念上的，也拿不出什么东西来。所以我现在还是在努力提高自己的艺术造型能力，平时多关注生活点滴。我所从事过的艺术门类，雕塑、漆画、连环画、国画，什么都试过，最终回到油画，我想也是冥冥中有注定的。

　　这个题材怎么来呢?我住的地方边上有一栋楼，是****的产业，但一直都没来住过。后来区里就拨款翻新作为武装部的临时用房，施工搞了几个月。

　　那些农民工都是从贵州来的，来的都是一对一对，有的胖，有的瘦。我对生活的细节还是比较关注，我就开始天天看他们，还主动和他们聊天。开始他们都不理我，我就每天带着相机，捕捉好的镜头、场景、动态，逐渐就和他们混得很熟。这些农民工吃饭就自己搭个灶，像我在《美术》上说的那样，每餐就是两菜一汤，而且每餐都要干辣椒面。贵州吃辣椒很厉害，他们没有辣椒吃不下饭。菜主要是猪肉，餐餐都是猪肉。每餐还有一锅汤，在广东学到的，搞点白菜豆腐，切两片肥肉放下去。我问包工头，为什么不把伙食搞好一点，吃不饱怎么干活呢?包工头说是他们自己搞的。我就问了那些民工，他们都说，能省就省一点了，出来打工，都是为了赚钱的，家里都等着用呢。

　　南：其实你画的这个系列，都是从那栋楼的工地引发的?

　　李：是呀。我天天看着他们，拍了很多照片，我太太就说可不可以画一些两个人的呢。这个又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了。这个是我第二个太太了，我是离过婚的，我的女儿现在在广西大学读书，但还是关系蛮好。现在我结婚一年多，夫妻感情都很好，她是潮汕人，很贤惠。每次吃完饭，她都盯着你的饭碗，帮你盛饭盛汤。她是作家，出过一本小说，现在做编辑。朋友们都说肯定是我这次结婚，太太给我带来灵感，才会有这张创作。后来想想，潜意识中的确有这层意识在。在着手的时候，就想到民工题材很多人画了，怎么样才可以画出自己的特色呢?平凡点，不丑化，也不画得很痴呆、脏兮兮的，原本怎么样的就画成怎么样的，很朴实的，这样就好。之后的几张就搞点形式，两人分开画，场景稍微错落开，然后拼在一起。这个系列画出来之后，大家感觉都不错。

　　到了准备十一届美展了，想着要画什么呢?第一，就画飘色(广东民间的一项艺术形式——编者注)，要不就再构思一个“泥水夫妻”系列，当我画完农民工以后，还可以有很多夫妻可以画：市民夫妻、律师夫妻等等都可以。但后来想想呢，还是民工夫妻最朴实。然后就构思、探索一下这种感觉，之前画了一张，但感觉还不够;跟着就开始构思《小夫妻》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关注点，他们会觉得这个有什么好画的。但平时我和农民工接触得多，我画的时候我知道他们的眼神表情会怎么样。这样就很自然，比叫他摆一个动作更来得自然。

　　这张照片的表情，为什么会是这么朴实呢?因为这就是我画室门口的那堵墙。我是踩单车上下班的，经过时看到他在那里干活，他老婆就在帮她挑水泥。我把单车一放，把相机掏出来，“回头!”就抓住了这么一个形象，非常的真实。当时女的是站着不动的姿势。之后我把照片拿给林永康院长看，他就说，这个女的，还是正在动作的状态当中会比较好。后来我就让我的太太摆挑担的动作让我拍一张。这个也和我搞话剧的时候有关系，就是可以学会怎样处理两名演员之间的动作关系，对我的创作有很大的帮助。我还拍过电视剧，做过灯光、服装、道具……连人物形象都要我画出来，画成素描。所以我觉得，这些综合起来，对我的创作是蛮有用的。

　　南：现在我们才明白，原来感动大家的，不只是民工题材，主要的还是人与人之间的温馨。把当你感情因素加进去，有了情感投射，当然作品就产生了升华。

　　李：深层次来说，我觉得跟我个人有关系。我还处在婚后男女关系的甜蜜之中，这方面会引发我画画的灵感。

　　南：我觉得，你的创作是情感至上，和当代的不一样。当代的男女情感纷繁错乱，然而在这么一对小夫妻里，情感被还原到最简单的状态：俩人不得不在一起劳动挣钱，我抹墙来你挑水泥。这张画让我们回到一种简单的讴歌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这样一种人的正常情感的需要，它是一种健康的和谐的向往。

　　李：就像你说，在感情这个层面，找到了最简单最无限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