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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章草的沉浮见其美学特征及现代启示

文/张维

章草从形成到没落不过四百年，不仅在实用领域退出了历史舞台，在艺术书写中也迅急衰落。宋人黄伯思在《书评》中说：＂章草惟汉魏西晋人最妙，至逸少（王羲之）变索靖法，稍以华胜，⋯萧景乔《出师颂》虽不逮魏晋人，然高古尚有遗风，⋯隋智永又变此法，至唐人绝罕为之，近世遂窅然无闻，蓋去古既远，妙指弗传，几至泯绝邪！＂。黄伯思讲的是东晋到宋章草没落的实况，从王義之变古朴为华美，除萧子云一帖尚存古法外，唐宋已无人问津。元代赵孟頫存亡续绝，规范章草，突出雁尾，程式略有呆板，聊备一格。赵孟頫的贡献之一在于确立了章草在书法史中的地位，由五体篆隶楷草行，加上章草，拓为六体，其书《六体千字文》后，章草作为六体就沉淀为一种历史共识。第二个贡献就是规范章草。赵孟頫以皇象《急就章》为范本规范，行草上突出雁尾，其程式有些呆板，也束缚了章草生动的更多可能。到明代，宋克的章草爽利悦目，《书孙过庭书谱》《杜甫壮游诗卷》的特点是集章草、今草、狂草、行书、楷书为一体，创下历史以来融书体最多的记录。有狂草的豪放，也有章草的生辣，使转迅急，波磔有古意，气势磅礴。只是波险有过，离汉晋古风愈来愈远，少了内在的古朴生动。高二适也是从宋克这一路径出发的。清代碑学日炽，章草遂销声匿迹，直至清末民初沈曾植、王世镗、王蘧常才有转机与创新。清代晚期，甲骨文、汉魏简牍、晋人残纸文书、敦煌经卷的发现震惊了学术界，大量的章草作品丰富了书家的视野，沈曾植釆章草的体势、笔法写行、草，变转折处圆笔为方笔，重形与势，彰显魏碑的生拙之象。王世镗碑帖并重，有今草的脉流和气韵，又有章草的顿挫古拙，重若崩云，轻如蝉翼，＂顿之则山安，行之则泉注＂。王蘧常化金石魏碑于章草，呈古朴之象，生拙、苍茫、厚重、豪放。单字上古朴雄强之势充分，但整篇的形势则显划一呆板，乏天真之态。所以匾、柱、题榜大字，沉雄磅礴，谋篇整章则略显板一。

陆机《平复帖》

简单地回顾章草在书法史中的沉浮，我们看到章草从两汉魏晋的迅速发展成熟，到东晋唐宋的迅速衰落及其书体的在书史中的长期式微，原因有几个方面，其一，章草字体本身的过渡性质，章草及其正体一一隶书，形成通行于古今文字转换的时代，上承篆籀、古文，下开楷、行、草新体，它从实用到审美均不如新体优越。那么章草今天的复兴是否必要和可能？其二，汉魏西晋章草名迹不得流传，唐以前草书不入名，碑刻惟隶楷，章草又不实用，因而罕传，草圣张芝书作，唐初即已绝迹，至宋，太宗刻淳化帖，命侍书王著择取，王著于章草诸帖形近篆籀者皆去之。识者笑其俗。（杨升庵《升庵外集》），阁帖中章草大多失真，后人难见原貌，只在今草上增添波捺，充作章草。《平复帖》古朴生动，字少，无明显笔画特征，不足为范，只有皇象《急就章》，本为字书，字多，明显的篆隶笔画，可范，所以燕尾波捺就成了最明显的要求。至元明清初，章草更显刻板，失去原有的艺术魅力，以至日趋没落，这既有传播学上的原因，也有对章草艺术形式特征认识不足理解存在误区的原因。

那么章草的艺术特征是什么呢？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在今天有无复兴的可能和必要？我们得从章草的得名及对章草的各种解读开始。首先章草的名称是后来命名的，在今草出现后为了区别今草才予以别称，章草和今草在两汉魏晋其实都是新体，王義之王献之章草今草都写。文献所见＂章草＂一词到张怀瓘《书断》才出现。章草得名，一说为章帝所好，一说为当时奏章所用书体，一说元帝时史游用以书《急就章》，这些都为后说，附会也再所难免，按＂章＂有法则义，东晋新体草书形成后，简省过于随意，不像旧体草书法度严谨，称为＂章草＂，区别于今草，近于本意，孙过庭《书谱》中称：＂章务检而便＂，检，讲求法度，便为便利方便。法度严谨似乎变成了章草的基本特征，什么法度呢？似乎只有可范的皇象《急就章》寻找章法，来源是否狭隘了呢？还是从章草发生的动因看章草的特征比较靠谱。张怀瓘称章草是＂隶书之捷＂，是隶书简捷写法演变而成，是隶书的草化或隶草一体的一种书体，这种草书当然带有隶意。由篆书演进到隶书，逐渐简约生动，但隶书书写仍然庄肃繁复，不便于日常生活书写，速度、简约、方便是文字发展的内需，章草应运而生，章草的发展须满足两个基本要求，简化笔触，但又不能肆无忌惮，没有约束，简化又要有规矩章法，因为文字有约定的通用性。提高速度也有两个基本方法，第一当然是简化，第二是使转姿势，章草和今草的区别开始分化，今草使转是连联的，章草每个字是独立的，显然今草速度更快，今草是章草之捷（张怀瓘语）。今天来看，章草今草都不需肩负实用性的使命，它们只存在艺术的使命和美学使命，那么既然有今草更简约更具速度，章草的存在还有何意义？在我看来，这种差异性正是今天章草会复兴的独特的美学基础。今草讲究一笔书，（如王献之《中秋帖》），气韵连贯，纵逸豪放，是一种飞动，而章草字字独立，讲究使转，带隶意的波捺，使整体处处在跃跃欲试的初生状态，是一种生动姿势，简称＂势动＂。今草的美学特征是＂飞动＂，以气韵见长。章草的美学特征是＂势动＂，是生命最初成长的动势，以＂势＂见长。章草如潜龙水中摆动，而不是今草飞龙在天的飞动，各美其美。在今天电脑书写的互联网时代，书法已脱去它实用性功能，反而解放扩大了它的美学可能，这是中国当代书法的出路，更是式微的章草艺术生命复兴的新基础。古人在论章草时就讲过章草的动中寓静的＂势动＂特征，只是未引起我们的重视，卫恒在《四体书势》说章草：＂兽跂鸟峙，志在飞移，狡兔暴骇，将奔未弛＂，袁昂在《今古书评》称索靖书＂如飘风忽举，鸷鸟乍飞＂，唐竇臮《述书赋》称皇象书＂朴质古情⋯似龙蠖蛰后，伸盘复行＂，所谓＂银勾趸尾＂，＂将奔未驰＂是初生动势，＂鸷鸟乍飞＂也是初生动势。

可见章草作为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其美学特征，体现了生命的生之力，生之势，生动之状！如何生动？跃跃欲试，动如脱兔，鱼跃水面，鸷鸟乍飞，各种静中寓动的天真烂漫之体势，这种动之力仍未离开地面，甚至正是大地输送的能力，富有张力，但又没有人为的紧张，却是自然的内力的张扬之美，区别于今草的飞动，离开地面的，以气支撑的韵动，这是另一种生命之美。章草之生动，好似飞崖、崩石、鹰爪、虎扑、花开、蛇呑、脱兔⋯。陆机《平复帖》，是我们能见到的最早的章草书帖，它可能不是最好看的，不合时尚的优雅华美，不被收入《三希堂》恐怕也是此因，甚至不是后世认为最讲章法的章草，连隶意的雁尾也不见，却是真正见本来面目的章草：古朴遒劲，生机盎然。皇象《急就章》成为章草经典，在今天看来，仍有其不足，单个字讲究＂势动＂，整篇依然太过工整，有些就是楷书的隶写，由于《急就章》是字书，便于模范学习，便于传播，所以皇象《急就章》就成赵孟頫及后人临习和辨识的标本，也是后世板化章草的开始。我们看皇象《急就章》的构成特征，圆转取之篆，点划取之隶，源于古之幽深，幽深正是大地之生力的表征，所以写章草之生动，从古文字中取动势会得古意中的深沉之力。今人写章草取法就更为丰富，一方面向古要深沉之力，金文、篆书、汉简、古隶等皆可取，甚至从岩画象形中取形势，也能别出新裁，另有面貌气象，如王蘧常取金石意，张耀山取简味。另一方面向后来取生动之势化入，从行、草体势取生动之态，如宋克、王世镗、高二适等。

宋克章草《孙过庭书谱册》

那么在展厅化视觉化的处境下，在书法去实用化的互联网时代，古老的章草书体如何出新，如何有创造性贡献？首先还是要围绕章草的美学特征去拓展和重建。写出＂势动＂之生动的广阔的可能性，写出初生生命的各种律动之美，是＂势＂动，而非＂飞＂动，＂势＂不仅是单个字的结体姿态，而是整体之＂势＂的生动，是整篇而非单字，章草字字独立，但并非不讲整幅照顾，顾盼生姿。《平复帖》的美，就是单字姿态生动，整篇＂龙蠖蛰后，伸盘复行＂，满纸生机勃勃，是否一定要雁尾并不重要。我们要突破陈腐的约定俗成，以＂势动＂之生动为特征去找到自己的表达语言。皇象《急就章》，赵孟頫书《急就章》，王蘧常书《急就章》这些文本都有通病，单字生动，整篇少有照顾，没有总体生动的势态。其次，可以继续向古汲取深沉之力，得朴拙姿态和动机。甲骨文、金文离物像近，物像的自然生动之势仍然留有气息。最初的像形文字都保留令人印象深刻的动人姿态，并根据其生动之姿会意和命名。汉简可以化篆隶的庄肃，汉简的天性里有自然、自由、自如的品质，使章草更天真、潇洒、生动。西汉竹木简较宽，体势布局有更大的自由度，长竖巨捺出现了，洒脱奔逸，布局的空间美学开始建立，生动之＂势＂的空间得以扩大和舒展。现在看章草在历史上的衰落，与后来丢失了这种自然生动有关，过多强调章法，过多拘于篆、隶意而不化，章草毕竟是一种艺术形式，生命力僵化，有何艺术可言，有何美境可感？这是今天书写章草要切记的，也是其发展历程中历史的教训。下面这幅张耀山的作品，有效地将简意化入章草之中，使本来绵密的书写变得通透灵动，有晉人风流之姿。从现代性视角看章草的＂势＂动特征，章草的现代性书写可以有突破性的喷发，这是我更期待的。现代性是以破碎性为特征的，打破了古典性的完整结构，以＂势＂重整破碎性，复活生命的生动姿态，可以创造出生命生动的新境。在现代哲学看来，＂势＂是观察把握世界的有效的方法论，而且是未来观和整体观的视角，也是中国哲学对世界哲学提供的独特的世界观。从＂形＂和＂动态＂的势中可以看出大势所趋，可以预知未来，可以辨认此刻状态，可以抓住时机，以＂势＂可以呈现生命的动机，生命力的状态，整合生活的碎片，灌注生命的力量，以＂势动＂呈现生命的张力，这可能正是章草不同于其他艺术形式的艺术魅力和美学特点，也是难得的机缘，不要错过！章草的书家要有宽广的怀抱和气象，入古通今，敢于破立，以＂势动＂之美为基础，再建现代章草的广厦建筑群，章草的复兴时机已起，等待着雄心和行动者去成就，去勇于书史！我相信现代性语境下的当代章草的复兴正在或即将到来，我们试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