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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墨的气象

  刘墨,给我的印象是:个子小,气象大。
  我与他初识在1990年春上,那时陈振濂主编《书法学》,把我们聚在南京。他爱讲笑话,我爱听,所以就常坐在一起聊。南京一别,竞如劳燕,两三年也没见面,也无书问。
  1993年秋,聚于天津开书法学研讨会,居一室,说笑话,也谈学术,常听得我夜不成寐。听他谈学术,能听出气象,这是在一些老师宿儒那里也不易得的。他的居号叫"十丈莲花馆"。这名字来于一个奇特的梦,十丈莲花,那梦境何其大1于是我略见他的心胸。
  他博闻强记,旧学功底尤其厚,不要说与他同龄的二十多岁的青年,就是一些皓然老者,也颇难与他比肩。钱钟书先生是大学问家,一部《管锥编》、一部《谈艺录》,有囊括天地古今之势。刘墨在那两部巨著里挑出数十个错处,有些竟是要命的伤疤,他曾著文刊于《中国图书评论》,我从此始知读什么书都不可不慎!
  1994年春他来北京住在我这里,送我他的新著《中国艺术美学》,大砖头一样。后来读它,论证之博洽,阐说之智慧,域内尚不多见。那日不知怎么就谈起考据来,我说我自大学时作《司马迁记事终年考》及《周邦彦行年考》以后,就再不作考据文字。那是基本功,我后来更属意于阐说方面的东西。我同他说起,书界的一些朋友和古典文学研究界的朋友每说我不懂考据,此尚何言哉!我们又谈到曹宝麟,他在书界考据一路是卓有成就的。又谈到陈振濂,他在论古时有些失考的东西。我谈到陈氏在一本书里论《阁帖》,他说《阁帖》是王著承太宗之命主修的。我因在读大学时主攻宋文学,尚知《宋史》,知王著淳化年已殁,不知他怎么主修《阁帖》。1990年我在贵州问过陈氏,陈说可能笔记所载,我想《宋史》多错论,若能得此笔记,或可补史传之不足,而陈氏一时想不起是哪一部笔记了。这事过后,我也作罢了。今同刘墨谈起,他不知上了什么瘾,翻捡我的存书,一晚上竞作了一篇四千余字的《王著与(淳化阁帖)考》。得出结论是王著死于990年,而《阁帖》到于淳化三年(992)。且额外获得一个结论,即《阁帖》最初为石本,而不是枣木版,石本为火焚后,又翻刻为枣木版。我看了他的文章,戏言曰:看来我的述而不作,便宜就会让像你这样的人赚去。
  书法报刊上,时而能见刘墨的文字,篇什小而内涵大。他的学术论著也是内涵大,这就是我所说的气象。这气象一方面是指涵容,一方面是指它的感发力量。读过刘氏文章者,应有如是想。
  他的气象,还在他的为人。而且更主要在他的为人。他算是个"学术个体户"罢,他不以名利为重,他的学问足可能当大学教授。可他没学历,就不成。过去钱穆也没学历,可能当教授,因为有学问。刘墨虽感慨于斯,但他也知此一时彼一时,没必要怨天尤人。他就是这么个人,有些事在别人看来颇烦恼,他一幽默,便涣然冰释了。 (原文载《友声书友逸事录》)
 
  附记:这已是十余年前王强兄为我写的一篇小文,那里我的确还在艰苦地自学,没有收入,甚至没有朋友,一个人在小小的屋子里读书、思考、写作。我的一些比较重要的著作如《中国艺术美学》等书,都是在那里写出来的。回首往事,不禁浩叹。

作者:王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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