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赵贵德，身量高大，长相宽和，像个负得重、禁牵扯、耐得饥寒的人，说话却慢吞吞的，声音也不宽宏，与他身高形成个大反差，而气度却有点文质彬彬，还透着一点韧性与蛮劲。不似深藏城府的人，可又不让人疑他没有根柢。
　　人，是个矛盾的综合体，赵贵德这副外表，跟他的画有什么内在联系吗？真想有熟悉情况和内行人把他剖析一下。
　　贵德，近乎专务画马。
　　画马，在中国传统深远，历史悠久，名家辈出，流派纷繁，早把读者的眼界提高了。笔底功力如何，一上眼，都将逃不掉此非彼是，议论纷纷，一下子让人认可，是很不容易的。
　　据我所知，贵德的马是站稳了脚跟的，而且还在猛然奔涌。
　　前时贵德赠我一马，并题有诗鬼李贺小诗一首：“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挂在墙上看，便见稳定中有飞腾，飞腾中能沉静，骨带铜声，风致翩然，确有不凡之概。
　　画马，并非只是画马，笔墨是工具，而马是载体，画马即画人，亦即画人性，画精神，画个性，画家的气宇品格，也尽在其中了。古来有名画家，其所写一草一木，一山一石，亦无非人。试看梅、兰、竹、菊，不都是品格各异的人吗？“借花卉以发骚人墨客之豪，托闺愁以放臣逐子之感”（张惠言）此所以黄胄之驴远胜真驴，徐悲鸿之马远贵真马，由此可知，贵德所画之马，亦马而人，人而马也。
　　贵德原攻人物，时至中年，乃重点攻马，攻马之难，仍在画神，而画神，非通过画心则万难逼近。贵德有悟于此，许多年来，于练笔墨之外，格外注重练文练心，他有句话说得极好：“通过笔墨的分配、描绘、控节奏，通韵律，使之成画，远并不太难，要美也容易，难的是找到自己的本地。他所谓“本地”，即指属于自己的生命之神和文化之源，是包涵着时代文化精神的，敝人以为书画一事，从练笔墨而至于练心，即练至大文化、大语境，乃至大社会、大天地，算真正牵住了牛鼻子，才有望攀上高峰，斤斤于浓、淡、干、湿，虽很必要，终难脱出浅池洼井之隘也。
　　以此，每与贵德接触，多是听他谈思想，谈神韵，由韵而神，由思而辩，不限眼下，专注空灵，观其马，则益感腾而有势，静而可思。古人云，“人拙聪明死”（石涛），画理在工夫之外，确是言简意赅的经验老成之谈。
　　凝固即僵化。由于有上述认识，贵德之马尚在变化中，从画人转为画马，是一变；画马则更需多变，不变如何能进步？忽想及大师齐白石一件轶事，他曾有过表示，说诗、书、画三项，他成就最高的是诗，其次为书，画是他的末项。初听此言，颇觉有点可笑，深一想，却有感人之处。至少，在这位大画家心目中，另有两项重大追求，如果诗和书都尚未达到满意，画，更谈何“到顶”呢？这个看似荒唐的轶事，或许正是齐白石之成为齐白石的秘密所在。
　　赵贵德当然不是齐白石，他自己也不这样比，我听他很严肃地说过，他的画“还在过程中”。过程，即不停滞、不固定、在探索，在想着法子出新，像水在流动。而这一点是任何有成就的从业人士都不可或缺的，希望也正由此而生。当然，凝固也是一种状态，是石头，石头也有很美的；不过，从历史长河看，石头也在过程中，只是不及水的生机无限罢了。
　　今春三月，曾同贵德及友人随喜柏林寺，主持法师求贵德画马，画毕，贵德命我标题，我一时兴发，草拟“清水无住奔柏林”七字，取马入空门，一身洁净，暗含“不牧之牧”之意。然而，太绕弯子了，犯了佛门崇“净”之忌，未获采用。
　　在《赵贵德画册》中，见有马背上骑一维吾尔姑娘者，眼忽一亮，于勇辣刚烈中，突缀以娇娆妩媚，着墨无多，颇见低回幽缈之致，但，人真是个矛盾的综合体，掩卷再思，又疑自己眷恋旧情，仍在“老套子”中挣扎的毛病。一如题马柏林寺，自诩意含《牧牛图》，其实是幼稚的犯忌。为文为画，其理如一，不是根基之言，必显浅落之陋。我之所以写出此话，意在证明作学问之难，一字一句，皆非率尔可为，更况乎外行。我之喋喋论贵德画马，何尝不艰难万状，力不从心，惟望贵德及读者诸友，勿对此文过于认真，以免歧途误人。这是最要紧的，非故作谦逊也。
2002年9月6日于自拔斋

作者：徐光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