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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告别蒙昧进入文明,和制造工具、组织家庭一样的几个标志性行为之一,就是开始了穴居。那些在半坡遗址的坑穴,上面的蓬顶已经随着无情的岁月腐败、碳化,并最终像风尘一样消逝在悠长的时空中。但半坡的错落坑穴,则清楚地告诉我们,祖先们已经群居,他们的社会关系已经不仅仅只限于家庭。族群内家庭的相互依存,让他们在生产上互相支持,在安全上互相保障。群居的生活方式,是人类文明一路走来的必然阶段。虽然那时人囗并没有爆炸,土地于相对不多的人群还显得广袤和无垠。但人类群居的习性,保证了物质生产和精神生产的两重作用,并缔造了至关重要的文化。半坡文化之后,我们的先人告别穴居,开始彻底走上地面,从炎黄五帝之后,房屋成了人们的主要居所。相应,华夏民族进入了著名的农耕文明的伟大时代。在太平洋西岸的东方大地上,于是阡陌纵横,遍地炊烟袅袅。无数的村落出现了。村落是城市的雏形,随着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新型的生产关系缔造了阶级,权力出现了。权力也是城市发展的最初动力,因为权力需要城市来获得尊严,需要城市所辐射的交通网络来发布管理的命令。城市的出现,让文化繁荣,让人们有了全新的社会关系,官衙、权力者的豪宅和商业店铺、手工业作坊与劳动者的居所共同构成了城市的基本面貌。随着时间的演进和社会生产程度的差异发展。城市的文化特征带有鲜明的历史性和地域性,成了解读多元文化的不同样本。所以,保留城市的历史承续性,是任何一个希望保持自己文化特点的民族自觉行为。
中国由于地域的广阔,各个地区的自然地理条件决定了社会生态的多样性和发展的不平衡。资本主义世界性的扩张,也在不同历史时期深刻地影响了中国城市的发展。中国沿海的城市形成和发展明显受到这种影响,像上海、天津、青岛、大连等。但作为中华农业文明帝国象征的北京城市,却是原来保存极好的文化样本,是中国骄傲和独立于世界的文化瑰宝。北京城内的皇家大院园林和规矩端正的城市布局,都是世界城市中独一无二的。尤其是北京皇宫之外、天子脚下的胡同,更是最充分表现了中国社会人文特征的范本。不幸的是,在近几十年来,北京的胡同惨遭我们迷失方向的现代化改造的屠戮。这些蕴含着我们文化生活方式的、承载着历史悠悠岁月的胡同在短暂的不到十年的时间内,成片地被以现代化的名义拆除改造,代之以钢筋水泥的楼宇丛林。历史因此而断裂。人们在错愕之后的愤慨通过各种渠道进行抗议,但资本和权力的巨大力量已经让时光无法逆转。我们熟悉的成百上千条传奇般的胡同转瞬之间变成瓦砾。那些曾经让我们流连着迷的胡同故事,那些曾经居住过的众多文化名人、政治人物的遗迹,都和胡同的瓦砾灰烬被垃圾车永远地清运走了。运走的只是碎砖瓦砾吗?不,那是我们北京——这座城市的灵魂血脉和情感。
庆幸的是,在那推土机来临之前,在绝大多数胡同覆灭之前,一些有心的摄影师出现了。他们游走在这些最后的风景之中,为飘摇了百年的胡同进行最后的留影。他们以自己的情怀用照相机和胡同进行最后的诀别,将那些斑驳破败的老房子和温馨的胡同生活收进自己照片的记忆。海德光从小生长在胡同中,他对胡同的情感和理解让他的眼光更为细腻,而且有着明显的生命体悟。他眼中的胡同,并不是旅行者式的审美观赏,不是外来人按照文学描述的浪漫氛围来寻找对应的风景,而是主体和生命相依的客观环境交融之后的咏叹。他的镜头中,有他自幼所熟悉的胡同的犄角旮旯,那些风烛残破的砖石雕刻,和落在屋脊青瓦之上的鸽群。这些可能都曾和他的成长轨迹有着无法分割的血肉联系,所以他的拍照,更像是以镜头重找这一切曾和他耳鬓厮磨的感觉。他以镜头重新抚摸岁月,在细节中依依与它们惜别。或许这些渗透着胡同神韵的砖瓦会被有心的人们收藏并悬挂在某位绅士的墙上,但那已不属于海德光。在海德光看来,它们脱离了胡同具体的环境就抽走了魂魄,它们和时间与生活是浑然一体不能分开的。海德光当然没有忘记胡同真正的主体,那些生活在胡同里的人们,他也为他们留下了影像。这些影像是胡同生活中精华的场景,像居委会大妈们的会议和小食品作坊职工们在店门前对粮食重新过箩,以及躲在胡同深处交易的小国际买卖,当然还有遛鸟人回家途中和邻居搭讪的悠闲细节。
海德光的北京胡同摄影是他自己和自己的告别,因为胡同是他自己生命的前段。我们也随着他的镜头重温了北京胡同的神采。一切都将成为往事,幻灭的不只是温馨的胡同,还有我们文化生命中原本不能割断的岁月。
(本文引自 《中国摄影》2006年第12期)
作者:鲍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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