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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还是出发?

  这是在当今艺术大背景下,我阅读王刚部分作品的一些感想。

  之所以用“当今”一词,不用“现代”或“当代”,是因为后二者已经有了一个,艺术史阶梯上的名位:以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为界,之前的变化,叫“现代艺术”,之后的变化,叫“当代(或”后现代“)艺术”。没有变化的,就算是承袭传统,不在此列了。这种以时间为顺序的进步观,暗含着一个预设的前提:后出现的东西比先出现的东西先进。可事实却并不总是如此。

  历史无序,混沌中交织着许多指向不同的时间箭头。在同一年代里,不同地域、不同民族和不同国家,并不都处在同一个发展阶段上。即使在同一个国家,也可能经济进入新世纪了政治还在中世纪。这个变化和差异,是比较出来的。除了纵向的比较,还有横向的比较。单一的时间因素,在这里没有意义。何况变化也可能是逆转,不一定就是进步。更何况艺术的价值,是审美活动的人文价值,它的消长,并不和科技贸易经济增长等等同步。

  当然科学和经济的进步,工业技术的广泛应用,也给艺术由单向的平面视角走向复合的立体结构,提供了更大的可能。许多新概念、新材料和新形式如概念艺术、过程艺术、立体结构、声光色或现成物的组合等等,都得力于最新工业技术的支持。我们在公园里常常见到的、金属雕塑的纯形式,大都能带给我们或多或少的视觉享受。摩天大楼里抽象画的装饰功能,也可能让我们眼睛一亮一亮。这一切,大大丰富了我们的生活,无疑值得欢迎。

  但是另一方面,技术异化和商业浪潮又往往不知不觉地,冲淡了许多艺术作品中的审美元素和人文精神,使之迷失在商业市场琳琅满目的货架森林里面,找不到回家的道路。就其人文精神的含量而言,总的来说是退步了。特别是现在,信息爆炸、知识爆炸、新技术爆炸,什么什么爆炸连连。索尼刚取代柯达,迅即被诺基亚取代。苹果刚取代诺基亚,旋又被三星超越……滚滚商潮弥沦一切、带动一切,变化之快让人们追赶不及。人们追着追着,连自我都没了,遑论审美?遑论进步?遑论审美功能的人文精神?

  商业时代的艺术,愈来愈不在乎审美的追求。许多艺术家不再倾听心灵的呼声(如果他还有心灵的话),而去致力于标新立异追赶市场,忘了人的命运,忘了意义的追寻。有人反复书写一两个字,或重复排列简单图样直至布满整个画面,叫极少主义。甚至可以少到整个画面一片空白。有人在展厅里胡乱堆放一些杂物,每天去更换一下摆放位置,叫达达行为。据说这样的行为,是为了消解意义。美国前卫音乐家约翰·凯吉(JohnCage)的《无声》钢琴曲,三个乐章,四分三十三秒,没有一个音符……

  审美价值,人文意义,全都不在话下。我总是觉得,这种种不能为观众提供精神正能量的东西,即使炒到天价,轰动一时,也不过小打小闹,谈不上进步意义。

  二

  在海外二十多年,一直有这个困惑。也曾在《画事琐记》中提到,一直未及多说。孤陋寡闻,也不敢多说。近读德国作家亚历山大·封·笙堡(AlexandervonSch?nburg)那本有名的书《DieKunstdesstilvollenVerarmens》,深有同感。他是六九年生人,不到五十岁,和不少著名当代艺术家都有过从。他关于艺术商品化的言说,不只是他自己的,也是许多当代艺术家的。读其书,颇解惑。觉得吾道不孤,深受鼓舞。

  他去拜访著名的英国艺术家达米恩·赫斯特(Damien·Hirst)时,后者正在伦敦举办主题为《震撼》的个展。规划成专区的一件作品,题目叫作“千年”。一个非常巨大的玻璃柜,从中间区隔为两个部分,只开了一个窗子做通道。一边放着一大盆糖,一边放着一个血肉模糊已经开始腐烂的牛头。上千只被这两道美味大餐弄得兴奋异常的苍蝇,嗡嗡两头飞。经纪公司对这件“惊悚”“骇人”的作品很得意,展厅中不断播放着说明。观众们摒息凝神观看,一脸虔诚。

  专家学者们则在报刊杂志上探讨、发掘、争论作品的真谛。有人说它展示了现代消费者的行为模式,有人说它诠释了永恒的主题生存与死亡……。当然可以这样联想,但没有审美的愉悦。赫斯特沮丧,和经纪公司掰了,在伦敦开了一家餐厅。既已成名,餐厅也成了“真迹”,又得以在苏富比高价卖出(尽管如此,新经纪人仍不高兴。因为拍卖整个餐厅,会让那些瓶瓶罐罐的单价暴跌)。赫斯特本人,则得以渡过了一段,自由快乐的乡野生活。

  在美国,同样的情况可以杰克森·波洛克(JacksonPollock)的“滴画”为例。那一团一团随意飞洒泼溅出来、交织纠缠如同乱麻的点和线之所以走红,策展人和艺评家功不可没。有说是阐释了混沌与无意义;有说是显示了严谨的秩序;有说是观众最初的混乱之感并不是幻觉,后来被引导看到的秩序才是;有说那些画激情四射,是无拘无束的美国性格的典型表现,是跳脱欧洲传统的、抽象表现主义的经典,带给人以无边的想象;还有把他的作画过程也算在一起,说他的画是行动艺术的先声……。评论也像图画,恍如一团乱麻。不管怎么说吧,作品因而卖出天价。只是画家无言,日在醉乡。年未半百而去,有人怀疑他是自杀。

  笙堡写道,困扰赫斯特的问题,其实是整个艺术的老问题:商业化无远弗届的力量,可以化腐朽为神奇。曾几何时,全世界的美术馆都争着展出赫斯特的腐烂牛头,收藏家和金融界都在抢购他那些泡在甲醛里的动物尸块——似乎只有那才是配得上银行董事长办公室的装饰品。各式各样艺术活动的举办单位和策展大腕,博物馆、画廊、电视台、经纪公司、公关公司、剧院总监……为了争夺市场吸引观众目光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互相抄袭成功的行销经验。这一切,已经和艺术没有什么关系了:作品在这里,不过是营销策略的实验品而已。

  所有这些,对于曾经见识过“领导出思想、群众出生活、作家出技巧”的三结合写作、下半身写作、吃婴尸和钻牛腹之类盛况的我们,其实也并不陌生。艺术曾经是宗教的奴仆,也曾经是暴政的奴仆。现在商品化了,策展人、拍卖行,艺评家、理论家们加入活动,把风马牛说成是,比如有宇宙意识、有老庄哲学、有书法精神、是另类介入或灵魂的冒险等等,都不奇怪。愈是没根没据不着边际,愈显得莫测高深;愈莫测高深,愈能让不懂的人们到最昂贵的售票处排队,觉得让别人看到自己在这种地方可以自豪。

  不知是作品追赶受众,还是受众追赶作品。总之追着追着,人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自我丧失,是人文失落的典型表征。陷入同样境地的,也有语言的艺术——文学。最近美国出版界的一大新闻是,一位浪漫小说家(Sylvia·Day)尚未完成的两本描写性虐待的新书,预支版税千万美元,比J·K·罗琳的《哈利波特》还多。个体性文学事业,经由商业操作,变成了经济动物的文化生产,和文化消费的群体性方式,让那些以文字为生命、十年磨一剑的作家们感慨不已。

  但是对于后者来说,感慨归感慨,他们宁愿清贫,宁愿被风雨追赶,也要真诚地面对世界,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本身就很人文,所以声音都是天籁。带着情感,带着价值观和意志的力量。唯其如此,才能够用自己的灵魂,摇撼别人的灵魂。至少是用自己的眼光,影响别人看事物的眼光。这种天籁中的人文——艺术的人文精神,任何社会任何时代都有。只是在有些时候、有些地方被压抑,有些时候、有些地方被高扬,而已。

  那些高扬人文精神的地方和时代,同时也是辉煌的文学艺术时代,比如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比如十九世纪的俄罗斯。反之亦然。全球各地,情况不同,包括自然地理条件所形成的民族性格的不同。但是今天全球化趋势下商业对艺术的冲击,却无处不在。即使是政教合一的专制国家、即使是无神论的警察国家,都不可幸免。但也正因为如此,在那些地方,人的非人化反而更能唤起艺术家的激情与灵感,从而成为艺术进步的动力。

 

  三

  回想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的“新潮美术”,那股子泼皮式的幽默也很人文。去国二十多年,情况已很隔膜。从少量在国外受到欢迎的作品来看,也都有人文精神的表现。一个例子是,在从“9.11”现场弄来的尘土上,用仿宋体印上两句佛偈:“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提出的问题,发人深思。另一个例子是,烧制亿万颗陶瓷葵花子,往那里一堆,几可乱真。按照我的理解,这是对于人被物化的无言抗议,也很好。

  但是这两件作品,都不是审美对象。面对前者,观众必须先了解尘土的来源和文字的内涵,才能判断作品的含义。而含义的判断不是审美。后者呢,作为视觉对象,你也感觉不到,它的美在哪里。一堆葵花子,有什么可看的?这也和杜尚的便池一样,你必须经由思考,或者经由别人的启发,才能猜想到作者所要表达的意思。但想出来的东西,不是美。美是感觉的对象,或者更准确地说,感觉的对象化,一种高峰体验,与任何概念运算、符号操作无涉。

  哲学、科学理论都是以文字、语言为符号的符号系统,也都可以有一个抽象的形式,比如逻辑结构,比如数学方程。我们可以经由概念运算和符号操作得到它,甚至可以判断它的美或不美。当今艺术家以色彩、声音、或实物做符号所建构的抽象的形式,与之类似。因为它们离不开思维的参与,很难被直觉把握,往往不美,甚至丑陋。我把这类作品称之为亚艺术。我觉得亚艺术问题,是当今中国艺术走向未来的过程中,有待越过的一座巨大而又千奇百怪的迷宫。

  很高兴王刚的大地浮雕艺术和多材质老万头像系列,绕开这个迷宫走到了当今艺术的前列,也为解决这个问题带来了巨大的希望。表面上看它们是向着具象现实主义的回归,事实上这个回归已经突破了具象所固有的封闭性,因此又是向着未来的出发。

  广义的大地艺术,包括一切空中鸟瞰的景观设计。有追求审美效果的纯形式(如沙漠螺旋、麦田怪圈),有追求实用而客观上具有审美效果的设计(如山坡梯田、多层立交桥)。狭义的大地艺术,是由“极少主义”艺术的简单、无细节形式发展而来的所谓“回归自然”的艺术流派,肇始于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美国。王刚对这门艺术的贡献在于,他突破了这门艺术抽象的、几何图案的纯形式,而赋予了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现实主义人文精神。

  这些头像在中原大地上的展现,实际上也就是老万头像的延伸。“老万”是万众百姓的通谓,劳苦大众的别称。以老万为主体,也就是以人为本。这个人不是抽象的“人”,也不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而是同在社会底层、各有不同个性与面孔的芸芸众生。要表现出这同中之异,和异中之同,很不容易,但是王刚做到了。这不是单凭纯熟的技巧能够做到的。我想,艺术家必须和他笔下的人物同呼吸共命运,关心、理解、同情他们;艺术家必须具有浩大的悲悯情怀,得以让审美的眼光停留在社会的最底层。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罗中立的油画《父亲》,之所以感人至深,是因为在经过长期的,人异化为驯服工具、齿轮、螺丝钉、铺路石、或鹰犬炮灰,唯独不成其为人的时代之后,中国大地上的人们,对人的复归极其敏感所致。但是在技术层面上,主次不分的全面细致带有纯自然主义的性质,加之构图挤迫,仍不能和当时一些杰出的人物画家,比如艾轩,比如何多苓相比,令人不免遗憾。

  王刚的多材质老万头像系列,集中表现关键地方(人物的性格表情),精炼准确。其余高度概括,乃至徒留空白,没有多余笔墨,画面充实而不挤迫。那些单纯、诚实、坚忍、木讷到近似麻木的面孔,无不深深地刻画出中原大地辽阔厚土上岁月的艰辛。

  他们哑默无声,但我看着看着,仿佛听到了粗重的喘息。

  面孔之外无物,但我看着看着,仿佛看到了他们背后的秃树荒村红旗土路,闻到了混合着沙尘、畜粪和炊烟的、汗水泪水和血水的气味。

  最是那些隆起在黄土地上的巨大人面——那些由老万头像一个接着一个组成的大地艺术,更展现出一个命运共同体浩大的沉痛。尤其是,随着岁月的推移,人面上眉间眼角长出了草木,额头耳边矗起了楼房。空间艺术之中,渗入了时间艺术的因素,赤裸裸呈现出历史的无情。百代沧桑,瞬间可感。商潮涨落石不转,得失兴亡某在斯,鬼斧神工,何其壮观!

  经由一个大地之子发自肺腑的浩叹,人文进入了自然,自然也进入了人文。从而把当今中国艺术,向前推进了一步。我从中得到的启示是,秉持悲悯的情怀,回归审美、回归人文、回归脚下的土地,同时也就是,向着未来的出发。

  谢谢王刚。

作者:高尔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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