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色的土路在眼前延伸，我们穿过暴雨前暗绿的茶园，直抵胡小军陶艺工作室那幢砖红色的老房子。近百个大大小小的陶坯呈现粗砺的泥土色，俨然沙滩城堡或大漠古城，而工作室四周青翠的竹林流淌的山泉以及奔跑的松鼠和家居的8只猫，与主人一起构筑了世外陶源的安详。

 

    胡小军这几个月正在窑子里闭关苦干，为明年上海美术馆的个展作准备。陶艺是体力活儿，每天对着一大堆泥巴又揉又捏，比民工还累。不过，心情是相当沉醉的。虽然身上脏得像刚在泥里打了个滚，但是当胡小军泡上一壶普洱茶，点上一支烟，细声慢气地向我们描述做陶时那"瞬间的微妙手感"时，感觉他正在呈现世界上最优雅的生活方式。

 

以即兴的方式做陶

 

    面对一炉刚出窑的胡小军作品，是相当有趣的观看体验：抽象、残缺乃至扭曲的外形，似乎是一种现代性的宣言；但从釉彩上跃然而出与你对谈的，又仿佛是一个青衫飘巾款步徐来的中国式文人。从创作方式说，胡小军往往是即兴发挥，把握窑火烧制过程中气氛对泥料和釉料的结合、切面和沿口变形的形式、缩釉肌理产生的作用；而就题材而言，他从宋、元时期的文人画作，以及自然的烟雨云山中获取源源不断的灵感。他的每一件作品，都有浓浓书卷气，那细密散淡的青翠釉粒，正是宣纸上淡淡洇开的笔触；那即兴式的手感痕迹，正是传统士大夫宏达不羁的洒脱气度。

 

    最妙的是陶瓷器皿上绘就的人物，身体是绵软飘忽的，小家碧玉般的情怀，悠然自适于来自肉身的氤氲香气，自恋，自怜，几分闲淡，几分梦幻。据说人物的模特多是他那位聪慧灵动的太太，擅写时尚专栏文字，结集出的书里，全是胡小军为她画的“私房插画”。

 

从不间断的人文理想

 

    在一个艺术也浮躁的时代，我相信胡小军是诚实的。因为胡小军的陶艺，其精神来自于他的家学渊源，其灵感来自于他生活的自然环境。

 

    胡小军身上有种士大夫式的慢条斯理的味道，仿佛来自一个古典时代。他出生在南京一个书香门第，父亲是一位人文修养很好的学者。从小，他就浸淫在古书和文物之中，父亲鼓励他去抚摸、把玩那些古陶瓷碎片，学着感受人之于泥土的那份亲近和融洽。 从去景德镇陶瓷学院念书，在千年的陶瓷大缸里浸染，到进浙江大学教书，这一路走来已有20个年头。期间十年在历史系文博专业任教的经历，得以沉思和省思传统文化，追踪历史的影子；这几年在人文学院艺术系教授陶艺，潜心创作，在作品中抒发文人式陶瓷艺术的梦想，乐不思俗。

 

    做陶讲究地气。不同的土质，不同的环境，都会对作品的质感产生微妙的影响。胡小军常年住在杭州西湖风景区的青山茶园之中，江南空气中的氤氲水气也一点点地渗进那些莹润的釉彩之中。试想一个典型的江南细雨天气，近处茶树上水珠圆润晶莹，半空中雨丝若有若无，远处青峰上水雾迷蒙如烟；在胡小军的某件作品上可能就化为微凸的圆粒、斜梳的细痕和漫漶的釉色。也许，连色彩也由浓绿一路晕开，流淌为渐行渐远的青绿与石绿。

 

    如果你有缘来到胡小军工作室，那雨中寂寞落下的荚果，那日复一日的夕阳与山岚，以大自然为背景，和胡小军一起把玩他收藏的宋元瓷器，会成为你理解胡小军艺术的一把钥匙。

 

 

                                                                                                                                               原载于《缤纷家居》杂志2006.12

 

作者：杨广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