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1998年国家学科目中的“工艺美术”结构性地被“艺术设计”取而代之之后，笔者在各种学术研讨会的场合和现实生活中再度听到“工艺美术”这个词，已经常常是和“申遗”的说法联系在一起了。对于我自己来说，传统工艺的“申遗”情形怎样，“申遗”之后经济效益有无增加，由于没有做过调研，不敢轻易判断，但至少可以知道的现实是，传统工艺不但在学术界被边缘化，就是在日常生活中也还没有充分发挥出其在现代社会中的魅力和价值。毫无疑问，中国的各个民族都有一些匠心独运的传统工艺种类，其中很多并未失传，如果将它们加以研发推广出来，一定会得到很多具有消费能力的城镇年轻消费者的青睐，但是当我们到全国各地去旅游，带回来的往往却只有一些设计恶俗且千篇一律的“旅游纪念品”，至于一些好的传统工艺美术产品，我们却只能在当地有可能乏人问津的一些博物馆中才能够见到。这些传统工艺对于现代生活有多大的影响，可想而知。

　　因此，我觉得对于传统工艺的市场研发和向现代生活应用的转型，而不是停留在“申遗”阶段，才是对于传统工艺最好的保护。而眼下在“文化创意产业”的政策契机中，传统工艺的复兴具备天然的良好土壤，并且我一直认为，“文化创意产业”与“设计”的关系并不像人们想象得那样密切——无论怎样强调“设计”的文化属性，设计业从根本上说都只是一种服务业，而不是像艺术市场那样纯粹地以售卖文化创意产品为盈利模式，特别是商业平面设计和广告更是如此。因此相比较而言，其实传统的工艺美术更加具备“文化创意产业”的资源和条件，然而遗憾的是我国的文化创意产业研究机构，似乎更津津乐道于去追随影视、传媒、音像、动画等等已然市场化很好了的艺术门类，而没有想到对于传统工艺未来空间的开辟和引领。当然，我们对于“文化产业”或“传统工艺产业”的思考，不能仅仅停留在理论的层面，它还必须表现为进入市场、可以批量生产的文化实践。

　　这里牵扯到有关“文化创意产业”的一些重要特征。其一，“文化”保证了满足市场细分所带来的特定的消费者的特定需求与人文关怀，要求注入高情感和有效的人际沟通，而不是如工业时代的设计一般的千篇一律、千人一面。这样看来，作为服务业和市场营销重要环节的“设计”显然就不能完全契合这样的诉求;其二，“创意”使得消费者可以在核心形象创作之上继续进行“DIY”创作，或尽可能地给消费者留下拼装、组合、改变与再度设计的可能性，促使消费者喜爱并购买，这样的传统工艺才能够具备文化创意产业的商业价值。这种“创意”应该是传统工艺现代转换的一个核心产品，而在作为服务业的设计那里，显然只是把“创意”作为一种营销传播的手段;其三，“产业”表明产品必须能够符合工业化大生产的技术限制，能够投入市场并批量生产，从而以售卖具有文化和创意价值的商品为盈利手段，而“设计”作为一种服务业，它的盈利模式(如收取服务费、代理费等等)显然不能简单地等同于“文化产品”。

　　当然，这些工作需要一系列复杂的环节才能够加以完成。具体到传统工艺领域，可供具体化操作的手段，至少包括生产制作和市场流通两个领域。第一，在生产制作环节，应该结合艺术与市场这两种因素进行设计思考与创作的过程及其成果。我们的传统工艺应该在艺术创作、设计创意中不断有原创性的视觉资源，积极开发面向现代消费者的各种形式的产品。我们可以设想，这种产品不一定只有唯一的确定形态，并且应该可以满足消费者DIY的心理。在机器大生产的时代，手工制作的一些优势应该得到保留与发挥，提倡高度情感化的产品形态。这就意味着我们需要重新审视设计产品的生产实践形式、协作工作模式、产品的具体实现形态、消费者的个性化需求等等非常具体的问题。这方面的工作，需要传统工艺的生产和现代产品设计理念的完美结合。第二，在市场流通环节，传统工艺的从业者应该能够利用各种推广与营销手段，从多个入口切入市场，将自己的设计通过生产变成一系列的消费中的可能性，从而进入文化产业的广袤空间。我们应该预见，产业化的发展，必将为过去传统工艺从业者千篇一律的生产方式提出了许多必须直面的新矛盾新问题：比如，批量化的生产，如何满足不同阶层、不同地域和不同年龄的消费者的不同需要?怎样协调好批量生产与个性追求之间的矛盾?这方面工作的展开，需要展开大规模的市场研究和消费者调查，需要生产机构与市场研究、营销管理部门的充分合作。

　　在这样的过程中，不应该忽视行业组织和学术机构的力量。以上这些任务，当然不是仅仅依靠传统工艺生产者自身就能够完成的，而首先必须得到各级政府文化主管部门的支持。行业协会就应该在这里扮演重要的角色，从而充当“承上启下”的角色，努力完成沟通“文化”与“市场”的使命。最近我看到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开展的“全国工艺美术行业普查”，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但这种工作不能仅仅依靠工艺美术和设计学界内部的单一研究力量，还应该在普查的基础上设计制定更加有针对性的市场研究项目，用资金和行业力量吸引经济学、管理学、营销学等领域的专家，而不再勉强工艺美术界的学者对这些自己并不专业的领域发言。此外，为了避免工艺美术的过分边缘化，我一直呼吁国家专业目录中恢复“工艺美术学”二级学科的设置，从而与“设计艺术学”并列。未来的“工艺美术学”学科，应该在传统工艺美术类课程的基础上包含更多市场研究、营销管理甚至产业投资融资类课程。这样做的目的，是呼吁学界看到“工艺美术”和“设计”各自的独立品性，尊重传统工艺不同于西方意义上的现代设计的自身的文脉与价值，从而在此基础上为传统工艺结合现代生产开辟一条可行的道路。

祝帅，北京大学博士研究生

作者：祝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