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德的裱饰造型，拓展了中国水墨艺术的可能性。作品技法的简约与作品寓意的繁复，使得内涵溢出外形。它们既携带出最近二十年中国水墨画变革的成果，又携带出中国造型艺术的相关传统。王天德的裱饰造型重在打动人的知觉，吸引人解读-包括专业的和非专业的、市俗的和学究的解读。

　　《水墨菜单》

　　《水墨菜单》由筵席用具裱饰而成。这套20世纪特有的筵席用具，除了中式瓷碗、瓷盘和瓷勺，在款式上几乎全是舶来品，包括玻璃酒瓶、酒杯、圆桌和靠椅。中国上古通行席地而坐，地面铺上几层竹席，下层叫筵，上层叫席。筵席上放置几案，几案上放置食器和酒器。中国文献有关椅子的记录始见于8世纪，由西方传进的胡床改造而成;桌子的记录始见于12世纪初叶，方形，四面八座，名叫八仙案，改名八仙桌。八仙桌的方位有着严格的等级规定，即东主西客，南卑北尊。圆桌始见于12世纪中叶在欧洲问世的一部传奇著作，讲述不列颠国王亚瑟派人制作大圆桌，避免骑士们聚餐时纠缠尊卑高下，圆桌因而成为平等的象征。这种平等同用餐者对菜肴的选择彼此呼应，提示的是自主而多元的艺术氛围。

　　如果说圆桌与椅子是西方文化艺术中国化的象征，那么当王天德用着墨的宣纸将餐桌与餐具统统裱饰时，暗含着对这种象征物的包装。用于包装的着墨宣纸实为连刷带泼的抽象水墨画。在中国绘画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抽象水墨画。王天德在餐桌上放置一对对崭新的毛笔冒充筷子，这些未曾裱饰的水墨画专用具，同餐具上的抽象水墨形成隔膜的关系，给人以被悬置的感觉。它既可以被人视为对传统笔墨的扬弃，又可被人视为对扬弃笔墨的质疑。

　　菜单旨在为就餐者提供饮食的选择权，然而王天德的菜单却是一部民国初年的古体诗线装书。在古代中国，绘画是书法的副产品，书法是供吟唱的诗文的副产品，因而绘画有无声诗之称。作者用朱笔在诗集版框的周边写了一些烹饪术语，朱笔是汉代至清代文人在公文或书籍上提示、训注、批改、评点本文的手稿。这种张冠李戴的方式强化了传统水墨画的文化背景，从而造成筵席与菜单之间尴尬的对立。不过菜单内容不是直观的，它只对中国观众有效。

　　水墨灵柩

　　水墨灵柩犹如西式艺术对中式艺术的扼制与封杀。

　　水墨灵柩的展览主题是“中国二十年启示录”。二十年来，水墨画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变化。从题材的解禁到形式的开放，从语言的纯化到意义的追问，水墨画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尽管新国粹派认定水墨画会复兴，激进者却始终声称水墨画前景不妙甚至早已寿终正寝。王天德的水墨灵柩，可以说是对这段历史作出的直观判断。

　　水墨灵柩的标题是《1998年10月23日封》，标题中的时间即展览开幕的时间，也是中国改革二十年纪念日。二十年来水墨画的变革趋势是西式水墨对传统水墨的摒弃，如同灵柩装敛了传统的衣冠。不过王天德裱饰的灵柩露出了向上的那一面，它提示出20世纪不同价值观的局限：水晶棺封不死水墨画，水墨画也未摆脱想封死自己的棺材。

　　水墨灵柩的展览地点在北京故宫的太庙。太庙是明清帝王的祖庙，殿内设置祖宗的灵牌。按明清的礼制，凡帝王即位，巡游，举行冠礼和婚礼，确立太子和皇后等，都要到太庙向已故的列祖列宗报告。太庙实为中国文化传统的标志。王天德将水墨灵柩同太庙联系在一起，表达出作者对传统水墨画的依恋，同时也不回避种种封存传统的意图。不过当创作思路围绕一具棺材来展示时，其心情显然是沉重的。

　　中国帝王的棺材用梓木制作，史称梓宫，与紫禁城中的皇宫对应。王天德用玻璃和玻璃镜制作的仿水晶棺，源于西方;棺外裱饰的抽象画，也源于西方。二者对中式水墨外衣的封禁，暗示出东西方艺术之间既对立又依赖的复杂而暧昧的关系。

　　造型渊源

　　王天德的水墨菜单与水墨灵柩，多被称之为水墨装置。汉语装置一词出于近代，它本是西式机械制造中的一个术语。在现代与后现代艺术中，装置通常指用现成品摆成或组装成与现成品功能不同的作品。达利的《泉》是反义，毕加索的《牛头》是象形，劳申伯的《无题》(中国)是寓意。王天德的两件作品在表现形式上同欧美装置艺术有类似之处,但它们重在裱饰、摆放而不是重在安装。其中以《水墨菜单》尤为突出。平面艺术与实物的组合，使人联想到中国古代的工艺美术、雕塑以及现成品艺术。

　　用现成品摆成或组合成与现成品功能不同的作品，已知最早的中国文物是辽宁查海出土的用石块摆布的龙，人称“摆塑龙”，距今七千多年。从公元前2世纪到公元12世纪，有案可稽的中国现成品摆放观赏物，多用象形手法，如汉代珊瑚树(《西京杂记》卷一)，五代砚山(《辍耕录》卷六)，宋代案头假山(《云林石谱》卷上)等。苏东坡收藏的“小有洞天”假山石，石下有木座，座内藏香炉，点燃香炉，形成一座云雾山峰。

　　裱饰器物是中国夹苎胎漆器和塑像的基础技术。夹苎胎即在木、泥器胎上裱糊苎麻布或丝绸，干燥成形后髹漆。出土的最早实物在公元前3世纪，技术沿传至今。周、汉帝王下葬用的套棺，通常在四层以上，内棺用丝绸裱饰(《礼记·丧服大记》)，有的在丝绸上安装附饰(《左传·成公二年》)，有的装饰后还铺上绘画作品(马王堆一号汉墓)。汉武帝即位后，每年将国家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用于营造自己的陵墓;他的内棺装裱后每年油漆一遍，并在棺内放置一件随葬物品，历时53年。(《汉书·韦成玄传》)王天德裱饰他的作品耗时不长，但却将漫长历史中酝酿出来的艺术形式及其文化内涵都裱了进去。

来源：雅昌艺术网专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