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亚明那幅在画《通向众冥的自由之路》的自画像，左手端着调色板，右手拿着长长的“笔”，光背，农民工级别的凉鞋，纷乱的须发，仰着头，凝望着他所创造的人物，稳稳地立在那里。与26年前我所认识的那个刚刚走出电影学院校门的可爱的小伙子相较，他显出更多的强毅和力量，甚至更像是一个立在堑壕里准备绝地突围的士兵！

　　也许，他的画作也正是一种突围！

　　一位我所敬爱的哲学家曾经说，从前别人称他为“哲学家”，他总是愧不敢当，总说自己是哲学工作者，所谓工作不过是阐释领袖人物的经典著作。每想及此，我总是止不住心里的悲哀。这不就是说，世界上只有少数几个人拥有真理的发现权，而多数人只配拥有学习权、遵照权，解释权吗？这岂不是人间天大的不平等，一个哲学家连真理的发现权都没有，只配去解释别人所说出的所谓真理！

　　那么，艺术家呢，也只能是艺术工作者？只能去反映、描摹、再现、图解别人所说的一切？

　　亚明的突围让我钦佩而且高兴的是，他让我看到一个孩子般真挚的人，举着一个火炬，那是他自己的心，像屈原、普罗米修斯、丹柯……那样的心！

　　那天，我曾对亚明说，可能生物界只有人类是明确知道自己会死亡的。另一层意思我没有说。就是，不仅如此，人类还认识到自己作为“类”、认识到我们所居住的这个星球，也会死亡。而当照耀天际的恒星以及它们的光焰也一起寂灭之后，宇宙将陷入一片黑暗！

　　说到这些，是因为我虽然没有和亚明交谈他的画，但我隐隐约约总是从他的画作中感觉到他内心的无法排解的伤感。我猜想这种伤感让他流了很多眼泪，让他彻夜难眠！那天看画，有人说到他作画的升降台，我听见他说了一句：“我害怕我会发狂，掉下去！”

　　那些恐惧、绝望、惋惜、疑惑、伤感、惊讶、悲悯，以及平静、坚定。如其说是众生的，不如说是亚明的，都是他，以及他的关怀。

　　那天，我们还说到，人明明知道个体生命如此短暂，明明知道几十亿年的生物进化，几亿年的动物进化，几万年的人类文明，也不过是一种暂时的存在，会在某一个清晨或夜晚归于尘土，而且万劫不复。但是，人仍然如此这般的执着生命，珍惜自己所爱的一切。这一面，亚明的《温暖》系列便是另一个有力的说明。

（作者系中华文化促进会常务副主席）

作者：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