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书法，为什么进展有快慢、水平有高低？为什么有人在较短时间里卓然成家，有人写了一辈子却平庸无为？这当然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清代著名书法家杨守敬在《学书迩言》的绪论里开言就说：“梁山舟答张芑堂书，谓学书有三要：天分第一，多见次之，多写又次之。此定论也。尝见博通金石，终日临池，而笔迹钝稚，则天分限之也；又尝见下笔敏捷，而墨守一家，终少变化，则少见之蔽也。而余又增以二要：一要品高，品高则下笔妍雅，不落尘俗；一要学富，胸罗万有，书卷之气，自然溢于行间。古之大家，莫不备也。断未有胸无点墨而能超轶等伦者也。”由此看来，一个书家的成长，既与其天分、见识、勤奋有关，也与品格、学力、修养有关。书法的确是一门具有高度综合性的艺术。它需要有字内功与字外功的默契融合和厚积薄发；先天基因与后天猎获的天人合一；思想品格与道德修养的高度升华等等，才能造就具有坚强实力的书家来。这里撇开其他条件，专就“多见”谈些看法。
　　我国书法，从仰韶文化时期的刻符发展到今天，已是六体备至，登峰造极。作为一门独立的民族文化艺术样式，千百年来，书体演化嬗变极为繁颐，风格流派异彩纷呈，佳构杰作汗牛充栋。对于初学者来说，必先辨别体式，了解流派，这样才能追根穷源，探本求末，从中弄清什么碑好，什么碑差；哪种帖子是真迹，哪种帖子是赝品；各个碑帖是什么样的用笔和体势、风采与神韵；什么样的人学什么样的碑帖成什么样的气候，什么样的人继承哪家哪法成什么样的名流；什么样的字体什么时候产生，又什么时候被另一字体所替代；什么样的书风由什么原因酿成，又由什么原因而兴盛、衰蜕……。只有这样，知此知彼，知人知己，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入，再从哪里出才是正道，才是捷径。如果不明事理，或听信于俗说，或昧于一家一言，其艺术都将一无所成！
　　现代教授书法和学习书法的人，只知道从楷入，不知其他书体尚有更适宜于初学入门的，这便是“少见”之故。而对于楷书，则只知道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的字是楷，而不知虞世南、褚遂良、薛稷诸家的字也是楷，更不知道六朝碑版为唐楷之祖。真使人惑而不解！于是乎，“少见者”培养出“少见者”，如此往复，世世相传，口口相因，遂成流俗之风，贻误了不少人。大书家康有为在其醒世名著《广艺舟双楫》中狠狠地抨击了这种“俗弊”。他说：“吾闻人能书者，辄言写欧写颜，不则言写某朝某碑，此真谬说！今天下人终身学书，而无所就者，此说误之也。至于写欧则专写一本，欲以终身，此尤谬之谬，误天下学者在此也。”
　　其实，古往今来，专家们对于初学从哪种书体入手，各有主张，有的偏执于一见，有的则采取折中主义的态度。前者认为学习书法应当从篆书入手，继而学习分隶，或者楷行；或主张学书当从隶书入手，继而上溯三代籀篆或下探楷行；或认为应当从楷书入手，继而学习行草、隶篆等等。主张从篆书入手的，有李瑞清、李淑同等人。李瑞清说：“书法虽小道，必从植其本始。学书从篆入，犹为学之必自经始。”（《跋自临<散氏盘>》）李淑同说：“学书须由篆字下手，每日至少要写五百字，再学隶书、楷书、草书。”（见《弘一法师》）。主张从隶书入手的，如清朱履贞及现代高二适、吴子复等。高二适说：“先习汉隶，次即晋楷；两相联结，字有光彩。”（《题<晋唐小楷>》）朱履贞说：“学书有本，分隶用笔备兼诸体。”主张从楷书入手的，俗说一般都主张从唐楷入手，如清梁章钜在《学字》中就说：“今人学书，直须从唐人入手。如欧阳之《醴泉铭》、《皇甫碑》、《温虞公碑》、颜之《家庙碑》、柳之《玄秘塔碑》皆可为初学门径，逐日临摹。”自从清季碑学勃兴以来，大部分书法家都主张从晋魏碑版入手。这当然要归功于阮元、包世臣、康有为等人振聋发聩的呐喊，才使得人们如梦初醒，如潮流般地涌向碑的海洋，酿成了“尊碑卑唐”的风气。
　　采取折中主义态度的，如现代名家沈尹默等。沈说：“有人问：‘写字是不是一定要从篆隶入手，写好了篆书，楷书行书就一定容易写好？’我认为，这样说法，不能说他没有道理。……八法是为今楷设的，其笔势不但要比篆体多出许多，比隶体也要多些，楷书自然可以取法篆笔的圆通，也可以取法隶笔的方峭，然断不可以拿来直接使用，还得要下一番融会贯通工夫，始合楷法。……先篆隶，后楷，固然可以，先楷后篆隶亦无不可。孰先孰后，似乎不必拘泥。”（《学书丛话》）
　　笔者长期从事书法教育工作，在教学中，对于学生从何种书体入手，用比较的方法做过反复实验。实验分两步进行。先是书体不限，看哪种入手最快。学期结束了，在篆、隶、楷三体中，结果是以学习隶书的人进展最快，学篆者次之，学楷者最慢。然后在确定书体为“隶书”的前提下，让学生各自习不同的帖。结果发现，以写《张迁碑》和清人伊秉绶隶书者为最快，最易得法。从隶书入手，只要有较好的天分，一般第一堂课就可写出个模样来。因此，长期的教学实践证明，隶书是学书入门的最佳书体。细考之，有四个方面的原因。
　　1、承前启后，备兼诸体
　　我国文字由篆而隶，由隶而草、而行、而楷。所以楷书与篆书相距甚远，唯有隶书在其间。因此，隶书在笔法上“备兼诸体”。学会了它，上可识篆之由来，下可窥楷之所出，因而可以收到事半功倍、兼收并蓄的效果。隶书学成之后，每个人还可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转学篆书、楷书或者章草、行书等等。
　　2、脱离象形，易于辨识
　　篆书，从甲骨文到籀文、秦篆（小篆）一直保持着浓郁的象形意味，加之时间久远，难识者尤多，给初学者带来了极大不便。由于隶书脱离象形，较之篆书易识，学习起来，当然就轻松多了。
　　3、笔法单纯  易于掌握
　　篆书点画只有点、直、弧三种，虽单纯而难识，加之线条曲屈盘绕，粗细要求匀一，因而写起来并不“轻松”。其中小篆尤甚。楷书端整平直，法度谨严，笔法丰富，故难以掌握，入门较慢。两者之间，唯隶书兼之。从笔法的角度看，永字八法虽至隶已臻完备，但实际上很多点画的笔法都有雷同之处，可以举一反三。如侧与啄、策、走翟、勒与努、磔都极为近似，故学习起来，只要掌握了侧、勒、掠等几个笔法后就可触类旁通了。
　　4、结体美观，实用性强
　　隶书体态方扁，只要写得好，一定十分优美俏丽。加之使用波折挑法，增强了字的意态、情趣及装饰感，因而很受群众欢迎。现实生活中，无论写标语、出墙报、办刊物，还是誊文稿，搞厨窗等等，无处不用之，无处不见之。因此，隶书是既美观而实用性又极为广泛的一种书体。
　　我们知道，人们学习书法的目的不外三种，一是纯为艺术的，也就是立志把自己培养成为一名书法家；一是纯为实用的，旨在学得一技之长，好到现实社会生活中去求职谋生；一是艺术、实用两相兼顾的，既奢望艺术上有所造就，亦希冀书法对自己的实际工作有所帮助。绝大部分的人都持这种态度。而在众多的书体中，隶书既美观又实用的特性，使人们如愿以偿。
　　总之，从隶书入手具有其他书体无法比拟的积极意义：
　　第一，大大加快了初学者的学习进程。从楷书入手，一般入门所需时间少则半年，多则一至两年，甚至更长。而从隶入，天分好的，只需一两星期；天分差的，也不出两、三月。因此，在今天高节奏、高效率的社会里，学习书法选择隶书为初学者赢得了宝贵时间。
　　第二，大大激发了初学者的学习热情。初学者，一般都充满浓厚兴趣，寄予了很大期望。但从唐楷入手，由于难度大，进展慢，很容易挫伤其自信心和积极性，有的甚至弄得兴味索然，只好弃之以投他道。而从隶入，由于易掌握，见效快，学生兴趣倍增。
　　第三，大大减轻了教师的教学负担。从隶书入手，学生能在较短时间内掌握字的间架结构和用笔用墨的技能技巧。有了这个基础，再去学其他书体，便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这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教师的教学负担。笔者长期的教学实践证明，当学生通过一段隶书的学习之后再去写楷书、行书、章草，只要稍加“点拨”就可以了，无须从楷入那样非得手把手一点一画的进行辅导，因而教起来十分轻松。
（此文刊于《书法导报》）

作者：李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