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外出到山水宜人的乡下写生，除了绘画写生之外，还有一方面的精神需求，就是远离城市喧嚣。

　　根据我多年下乡写生的经验，大凡山水灵秀的地方，也一定民风淳厚、人情温暖。写生过程或茶余饭后和当地人攀谈也是外出活动精神享受的一部分。

　　有的人只管自己写生，对围观者表现出厌烦情绪，甚至吆喝围观者一定不好。按我的说法，这种画家算不上真的喜欢这里的山水风光。因为，大凡美好的山水风光一定包含着人文，就如我们说某农家的饭菜可口，一定包含着对主人的好感。2005年我们在金乌大峡谷写生，有位打理自己红苕地的老农过来看我画画，我随口问好不好看，老者说：“好看，我晓得内容大得很”。我诧异，就主动和他攀谈起来。他说前不久也是成都人来画画，他问那位画家“画完可以卖好多钱”?这是老农能够想出来和画家找话口搭白最好的恭维话。画家说“把你卖两次也买不起”。我听完这段故事后心里很难受，至今老者的话如刺在耳，清晰如昨。老农即便上次被侮辱后，也并未与画家为敌，和我说话仍然友善谦恭，这是多么善良的老人啊。

　　这几年我到过很多地方写生，当地人见你有需求，一定会主动帮你，比如抬个椅凳，提瓶开水什么的。实际上别人围观也就那几分钟的稀奇，人家才没那么多时间看你老半天画不成一张画，而且还不涂颜色。更何况画家又不是推销假农药假种子的贩子，对他们不会造成伤害。我在这里只想规劝画家们不要自视清高，在实际生活中，我们用画笔混饭吃并不比农民有优势。

　　到一处新地方写生，我会首先说一两件农事的内行话与当地人套近乎。然后听他们说着四季收成，天气阴晴，儿女婚嫁之事，很愉悦。因为在这真实的自然环境中，和真实的人交流，大家都不必设防，他们说的是真实的人话，轻松。

　　如今的乡下也能听到各种鸟鸣了。大清早，雀鸟已经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忙碌。不为衣食忧的我辈总是被鸟鸣唤醒，我力图理解鸟们在商量什么，或者努力分辨有几种鸟的声音，尽管徒劳无益。其实这只是给自己找借口赖在床上，因为这是都市生活无法享受的快乐，何不多一点。

　　我很欣赏当地农民能从鸟的各种鸣叫中分得出哪是吃饱后的嬉闹，哪是求偶的嘶春。真应了那句“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的格言。因此，我常对人说，到乡下除了可以画几张好画之外，主要是追求这样一种生活方式。

　　在这样的自然环境中，人说人话，鸟归鸟鸣，多好!这就是世界的秩序。

　　这时我就想起，城里人为什么喜欢调教鸟来说人话，因为那些鸟不需要自己辛勤劳动也能饱食终日，鸟不干鸟事，才憋出人话。电视台因为奉行“人咬狗是新闻”的宗旨，播一播鸟说人话也就罢了，何况遥控权在你手里。如果你居住的小区有人整天让鸟尖着嗓子像小品演员一样憋人话，甚至骂脏话，你还好受吗?

　　在都市生活中，因为有太多假话、套话、脏话、瞎话、鬼话、屁话像苍蝇一样在我们的耳边飞来飞去，弄得人心绪不宁。俗语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实质上就不是人话;《增广》里“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也不是人话。唉，人说人话已经不容易，居然还有人弄来鸟说人话。按《水浒》的说法：成什么鸟样!

　　都市生活乱糟糟，人一吃饱肚子总爱闹出些变态的玩意儿。养宠物成公害是一种;弄个小男人装女像逗乐，满足有些人潜意识的“娈童”心态是一种;鸟说人话，人不说人话是一种;画家不好好画画，“装神弄鬼”也是一种……，这算什么鸟事?

　　幸喜我们还有条件远离都市喧嚣，到乡下，准确说是到山区的乡下，去享受人说人话，鸟归鸟鸣的快乐。

　　2009年5月

作者：何昌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