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摄影”时期，呈现出雾里看花的朦胧幻想-设想阶段，留白的空间恰恰赋予了影像哲学的思考空间或称之为冥想空间，即“空的空间”。在这里，这个“空的空间”不是彼得·布鲁克被奉为经典的戏剧得以成立的空间，而是在从前现代进入现代性之间的徘徊地带混杂着渴望与恐惧的社会氛围和心理焦虑爱恨相生的空间。这种空间由可能达成而又未能最终达成理想目标的“渴望”空间——镜-窗空间——所构成。乔弗里·巴钦在《每一个疯狂的念头：书写、摄影与历史》中着重强调过这个在摄影正式登场之前被反复咏诵的热度——“渴望”：“1827年尼埃普斯在给达盖尔的信中写道，‘为了回应你充分表达的那种渴望’(他特意强调了“渴望”一词);而第二年达盖尔回信写道，‘我无法掩饰的事实是，我满怀热切的渴望，想要看到你用大自然所做的实验。’”

　　威廉·亨利·福克斯·塔尔博特，《拉科克修道院的格子窗》，1835年8月

　　当之前稍纵即逝的景观、景物等随着碘化银升华为凝固的图景之时，我们进入了“摄影”时期。至于摄影持续地如同一个十分纠结的人在艺术和技术、自身的功能与地位，以及真实与虚构等等之间挣扎的故事，想必无需在此赘述。至于其身价在拍卖的锤锤追击中起伏涨落，很多由彼时的时尚摄影或新闻摄影历经时间的缓慢传播和多次解析评说之后变身为此时经典者也毋庸多言，价值与加印的数量很难说成反比或是成正比。

　　爱德华·斯泰肯，《格洛丽亚·斯万森》，1924

　　进入“后摄影”时期，网络影像和照片经历着不断更新图片的层层叠加，数码照片的数量如同像素般难以计数。一张照片很少被打印出来，而是在经历点赞和转发的过程中，获得累加值，因为被观看的次数而产生其“神圣性”。此时的图像观看关系构成了与网络交织的另一个网——“视·点联接网”，这个网络的构成已经不再需要想象和虚拟，反而在虚拟的环境中成为网络世界的现实。

　　安德烈·费宁格，《摄影记者》，1951

　　并且，视·点联接网已然根据被关注的概率形成疏密各异的状况。脱离摄影师或图片社的掌控之后的命运将是迅速被遗弃，或者在这个由用户目光交织而成的网络中持续延展开去，获得无法预料的被关注度。与此同时，这种视·点联接网的密度瞬间以10的n次方递增而成，由此获得的点击累加值骤增骤降，根据浏览量的不同峰值达到熔断点，也正因为此，其“神圣性”加身的持续时间也难以与“摄影”时期用胶片拍摄的照片相提并论。

　　林恩·卡扎彭，彩格呢(性历史)细部，1997-2001

　　在这样的网络环境中，当不同的影像被转化为数据流，淹没就与控制并存。比尔·盖茨收购海量图片成立Cobis图片库就是一个强力的控制网，其庞大的吸纳功能与筛选图片的权力重新营造了一个所谓的世界影像全景，框定了影像的“合适”与“不合适”的单一审美评判。貌似更容易获得的图像资源，实际已经被规划为只符合“美好”标准的商品品味。而由这样的鉴赏品味所培养出来的眼光将如何去挑选并传播在网络上随机所见的图片也成为一个我们必须面对和思考的问题。

　　Cobis开发的iPad app 界面

　　获赞和点击量越高的图片越容易被看见，被更多的人看见，谁也不能保证有些更接近真相的图片被覆盖在高点击量的像素之下，很可能在被删除之前都难见天日，甚至不如流失于外的一本家庭相册，或者还会有被人发现、被人仔细观看并细细怀想的机会。

　　如果细究到视网膜与这些影像接触过的人之间形成的真正交流，则几近寥寥。共同行为的交接点只表示：我看过、我看过并点赞、我看过并转发，如此而已。在这种貌似紧密连接实则充满了无限隔阂的人际状况中，我们必须寻找到可以即刻紧密连接的对象及关系——人机关系，由此演变成“网瘾者”，或者直接成为“数码视觉瘾者”。此外，在顺理成章的浏览、点赞之时，因为熟知熟用各种修图软件，观众更无需纠结于影像是否真实，彻底把摄影一直以来背负的伦理包袱给卸除了。

　　到底这样的环境是促成了记忆还是加剧了遗忘?“原摄影”时期，人们因为无法留住稍纵即逝的景物而遗憾不已，“后摄影”时期，人们则为了看见更多的影像而花费更多的时间浏览各种网络资源，微信朋友圈里的照片即是一例。最初，摄影是为了挽留那些稍纵即逝的景物而产生，如今，手段返身成为了自己的对象，将人类的当下感受与摄影出现之前的“渴望”叠合为一。

　　由此而来的对于照片的观看动摇了对于实体照片的拜物教般的崇尚，越来越少的人再以看见了某某摄影名家的照片——被强调为“真的照片”而产生慰藉之感。这似乎进一步证明了弗里德·里奇在《摄影之后》中以诗句般的韵律所指称的后果：“一旦世界被拍摄，它就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一旦图像开始取代世界，摄影就失去了它存在的大部分原因。在这漩涡之中，接着，数码(摄影)出现了。”

来源：艺术国际-评论 作者：庾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