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老师，有人认为先秦哲学思想最适合艺术的形成与成长。您对此有何看法?
　　答：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先秦是一段战乱的历史。它没有统一的“上司”，相应的也就没有一个固定的统治思想。这一时期，为了笼络民心，各个统治者都创立了自己的一套学说，因此没有权威思想的统治。人们都可以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去怀疑、去创造。
　　希腊的哲学与艺术到后来未再出现新的艺术高度，也在于它缺乏有限制力、起稳定作用的传统。那时候人们脑子里没有那么多事实材料，没有可虔敬屈膝的对象。这是思想的高度自由，艺术需要的正是这种自由。
　　问：那您对当今艺术界纷纭的艺术行为与观念和无奇不有的表现形式怎么看? 您认为是混乱还是自由?
　　答：我想我们这个时代的魅力在于不成熟，有着成长中的幼稚与粗野。他像春天的土壤，生长出什么，你都不要惊奇。诸多的艺术流派与手法，颇有“乱花渐欲迷人眼”之势。对此人们常感到迷茫，可我认为他打破了艺术的旧有模式，恢复了艺术的自由。
　　问：老师，关于中国画的出路众说不一，有的说“穷途末路”，有的说“借西兴中”，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答：艺术的起源，以及它的变化与发展的线索，都应到社会经济基础中去寻找。要表现一个民族的精神和一个时代，必须先有这个民族的哲学和灵魂，加上你所在的时代气息，才能体验这个民族的苦、忧、欢乐与憧憬。如果不要这些，那么一个有着几千年历史的国家和一个几乎没有历史的新国家有什么不同呢? 然而这几千年来的历史积淀，是我们身体里根深蒂固的影响。之所以反传统，是因为我们得益于它的东西太多太多了。不同的时代会有相应的艺术出现。它永远是一种自由的创造，是人心灵的蓝图。但并非一切特色和新
　　异都是好的，因为它不过是伸向未知世界的尝试。
　　中国画是我国人民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一部分，它不会在哪一个时代消失。它定会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这是种必然。正如古人所言“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我想只要有自然，只要有思想，也就是只要有人类社会的存在、发展，中国画就不会灭亡，就不会没有出路。至于是借西兴中，还是走别的什么路子，我认为表达出当代人的思想和气息，应是创新的目标。
　　问：老师，在全球化的今天，绘画是否需要语言的统一?
　　答：我认为线条、色彩以及整个人类共同的成长过程所赋予的情感，就是人类通用的绘画语言。伟大的艺术品，既有其鲜明的特色又涵盖整个人类，它超越空间、时间。我这里所说的共同的成长过程，就是历史的积淀，是我们身体里根深蒂固的影响。
　　对于现在中国画坛所存在的三种形式：坚守传统，中西融合，全盘西化。我认为它们是并列的关系，谁也不能强加于谁。差异的存在是为了更好地交流。中国画要革新，要现代，甚至要国际化，要与世界接轨等，紧追所谓世界文化时尚，殊不知追求时尚，会使艺术家没落与迷失，从而失去自我。中国画的形式最适于表现中国人的情绪。中国艺术与美学自有它伟大独立的精神意义，中国画对将来世界自有它特殊重要的贡献。
　　问：老师，“似与不似”一直被奉为形容好作品的佳句，那么似与不似说的是什么境界?
　　答：艺术是人心灵的创造，在艺术中凝结着人们的情感与观念，所以艺术是艺术家心灵的再现。不论这再现如何借助于外在客观事物的现实形象，在本质上艺术和哲学、科学都是有区别的，科学的对象是对象自身，如果绘画只强调“似”，那他再高也高不过自然，又何必存在呢? 艺术的对象是被人化了的，具有一种特殊的，为对象自身所没有的人的内容。
　　艺术中的自然是人的自然，自然中的自然是自然的自然。艺术之所以比自然可贵，是因为它有人的成分，而自然除了它自己以外再没别的了。
　　问：在艺术价值上表现要高于再现吗?
　　答：表现和再现没有谁高谁低之分，他们是艺术的两种类型。在某个时期偏重哪种类型是这个时代的需求。
　　问：绘画可以像音乐一样纯粹吗? 康定斯基、蒙德里安是最纯粹的吗?
　　答：不能这样说，艺术语言的纯粹，形式的纯粹，甚至内容的纯粹都可以探讨，但更重要的是心灵的纯粹。
　　问：艺术必须远离功利思想吗?
　　答：远离功利思想可以使一个人变得纯粹与自由。但艺术史上有许多艺术家在功利的驱动下也能够创作出优秀的艺术品来。他们是在为某种功利而创作，但同时也是自己情感的真实流露，同样从创作中得到精神的自由与解放。如郑板桥曾在《家书》中对其弟说：“学诗不成，去而学写，学写不成，去而学画，日卖百钱，以代耕稼，实救贫困，托名风雅。”他甚至在《板桥润格》上公开标价。但他决不迎合时好，他既是为卖钱作画，也是在用画抒写自己的性情与人格，所以他的画不同凡响，独具一格。
　　问：老师，中国画的底蕴是什么?
　　答：中国绘画界一直在讲要有自我，它一不是以世界为有限圆满的现实而崇拜模仿，二不是向无尽的世界无尽的追求烦闷、苦恼、彷徨不安。他所要表现的是一种精神，一种深沉静默地与这无限的自然、无限的宇宙浑然融化，体气为一的精神。他所创造的是一种静的境界，是中国文化老庄精神。
　　问：金石学一直受到中国绘画界的重视，您能说一下它们之间有何渊源吗? 有一些人一直反对走传统的老路，当然也反对金石学，您对此怎么看?
　　答：最早的所谓“画”和“文字”是不分家的，他们只是为表达人类思想而出现的一种工具。考古学中的金石学，它不只是考求文化象征之学，也是绘画的起源点。画法最重要的是用笔，其溯源于刀法，故求笔法必从刀法入手。不独彝鼎画砖，中国的图案画也是最好的学习范本。
　　金石学对一个绘画者来说，如果是初学者应该是必修之课，但如果是创作期那就另当别论了。尤其是现代艺术五花八门，那么抛弃传统也是一条创新的路子，但可行与否，只有试过以后的人才有回答的权力。
　　问：对于学习传统与创造应该注意什么问题?
　　答：齐白石老先生曾说过：“逆我者生，似我者死。”这句话重在说学古人不能盲目、一味地死学，要选择对自己有用的，能表现自己思想、情感、性格的来用。学的是古人的手段，而不是要成为“他”。要用古人的手段加上自己对自然的感悟，按照自己的理想加以提炼概括，经过艺术加工的重新组合，把自己的心灵反映出来。它重在“我”，别人永远代表不了你，切记找到自我。
　　问：老师，在中国画界有人主张“精一”，有人主张“众学”，您偏向哪一方?
　　答：我国有两句古话正好对应你所说的，一是针对“精一”，即“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一是针对“众学”，即“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我想它们各有各的道理，只是“精一”偏向于技术，而“众学”偏向于艺术，若能有效地结合那当是最好的求学方法。
　　问：绘画注重风格和格调，那么在本质上它们有什么区别吗?
　　答：风格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虽然画家的每一张画各有情趣和风味，每张画中构图和笔墨也有变化，但是万变不离其宗。而格调的高低与一个人的思想直接相连，与作者对世界、人生艺术的认识和态度有直接关系，同时还受环境、学识、见闻、经历等的影响。乡下画家常因环境闭塞而孤陋寡闻，这会使他们格调不高。倘若让其换一个环境，又有名家指教，多看名迹杰作，他们的格调自然会高。再者如文学、哲学等各方面修养也能提高艺术格调。
　　问：老师似乎反对“天才创造规则，庸才跟着走”的提法?
　　答：我赞成这种提法，只是反对疯子而已，因为疯子没有规则，在规则具备时才能破坏规则，故疯子也谈不上破坏规则，更谈不上制定规则。这与“破字当头，立在其中”并不矛盾，是一致的。简言之：破于所当破，立于所当立。这也好似“节度”，节度的方法并非一味地堵，还可以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