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到李洋的画，是他比较早的作品。那时只觉得他在纸面上的每一处都着意地在勾勒出来的轮廓线两旁涂刷不同的颜料，包括在空白底子上使用一些色调淡而接近的色彩，使得白纸隐隐约约地透着不同的彩斑。那类作品给人的总体感觉是经营有余而画意不足。他后来一再强调的“意象色彩”的概念应该就孕育于此时。

　　以后又看到他画了一些尺幅比较大的水墨作品，平面性的构成得到了加强。画面上，有些因素只是为了构成而存在，似乎在构建一种纪念碑式的结构。人物的造型和用笔显得更为放松，学院式的写生意味也逐渐显露。后者原本就是学院训练的强项。前期对色彩的重视和讲究已经转化为对墨的强调。这一点应该和他从现代艺术中借用“绘画性”的概念有关。李洋对绘画性的阐发和探索，为往后内涵更为丰富而表达相对简洁的艺术观的形成以及相关的实践打下了基础。

　　李洋的近期画作应该算是他比较成熟的作品了。这些作品有一个非常突出的特点：笔墨、设色、造型、布局和内涵，都具有非常一致的程式性。他尤其喜欢把这些因素及其一致性的特点布置于接近方形而画幅不大的画面上。乍看之下，会令人觉得这样的特点与他此前强调水墨的绘画性颇有一些矛盾，而实际上却是一个合理的延续，而且李洋将这种延续转变成为主动的发展。应该说，他的近期作品在总体上更趋浑然，显露出作者在认识和实践上都达到一个较为自由的境界。这方面，李洋曾经用“画若布弈”一语来加以表达，与此相对应，他对“胸有成竹”作了扬弃。

　　画若布弈，言简意赅地道出了李洋的艺术观。在此，他更为强调绘画创作过程中随兴的发挥，以及面对随时出现的问题所调动的各种办法，同时也很强调在这个类似探秘和解题的创作过程中所获得的个人感受。他的近作比较充分地实践着他的这一观念。以往他对色彩的认识和对绘画性的感悟都融会在近期创作中。观众不再看到他于纸面上摆弄那些色相明确而复杂的颜料，却能感觉到微妙和谐的色彩变化分布于画幅上，甚至穿插在人物、动物、植物等不同景物的形象之间。对色彩的运用更接近他所肯定的“意象”特征。相对于传统而言，这种特征更为个性化，也更为现代化。李洋在色彩的运用上不但摆脱了早期设色略显拘泥的状态，与他希望达到的绘画性结合得也更为紧密。后者在近期作品中主要表现为丰富的用笔变化。李洋从他习惯的写生描法里头提炼出用来为人物动植造型的、经过拆散与混合的笔法，体现为灵活的使转和率意的叠加，有时他不惜使用一些看似从民间美术作品上挪用的纹样造型的方法，这在一些植物上尤为明显。后者的出现，无疑与李洋所钟爱的题材有深刻关联。多年来，李洋一直坚持“下乡体验”的创作方式。他特别钟情于陕北的黄土高原，对他来说，那块土地具有强大的解疑能量，他总是愿意在那里充电并找寻灵感。直到最近，他创作的一些与都市有关的作品也仍然维系着他对乡土的情感。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他的作品上，观众总是能看到花儿和信天游等民间歌谣带来的土味浓重的原因。以上这些因素，李洋把它们都统和到画笔之下，让自己的主观把握去体验运动过程所获得的刺激，犹如与人对弈一般。

　　然而，要在画面上真正达到类似对弈的体验境界，即画家的主观方面若能顺畅地得以在过程中实现，必须尽量去除不稳定的因素，特别是在绘画语言的范畴中，诸如笔墨、设色、造型、布局、题材等等，尤其需要稳定性，否则创作过程会被诸多不稳定的因素所干扰，遑论主观把握的流畅与结果的生动了。李洋近作具有高度程式化的基本原因即在于此。对比他所喜爱的“醉饮系列”、“放牧系列”、“秋季系列”等大量作品当不难看出这一特点。以往有不少人都对程式化表现出不屑和排斥，殊不知，这是艺术风格成熟的标志之一，也是艺术家升华的标志之一，艺术创作由此不必再牵挂于表面的东西，人得以解放出来。对此，李洋显然已经了然于心。

　　从李洋的画若布弈论及其实践结果可以看出，他在人物画方面的探索已经较好地与时代性融会起来。那种边摸索边解决问题的做法恰恰是这个时代中国社会的整体特色。

　　国人在30年前逐渐打开国门以来，恐怕不会想到30年后的现状，前后的变化几乎改变了一切。在这一切当中有一条没有变，那就是全民整体上在“摸着石头过河”的探索。这一状况同样也是近30年来中国人物画的状况。若自其变者而观之，把百年来人物画的变中不变也用这句话来概括，并不为过。国画的百年变革已经使得中国的人物这一科发生了根本改观，从观察方式、思考方式、表现方式到评判方式乃至评判准则等等，各方面都已经远离前辙。中国画家和民众习惯了用“画什么”和“说什么”来当作衡量作品优良与否的基本标尺，而不是绘画本身的艺术语言及其规律，以及创作者的眼界心胸。前者也许是一个时代的必须，但是在本质上它退回到较低的文化境界当中，也使得中国画的发展曾经出现过迷茫与失落。不过，符合艺术规律的东西总是在人的自觉形成之后进一步地形成和完善。这一点，我们从李洋的几个发展过程中也能比较清楚地看到。

　　如果中国画的传统可以比作一条源流不断的河，那么中国画的现状则可以比作一片汪洋的河滩。只要还没有走出这片河滩，摸石子过河的方式就要沿用下去。李洋在这方面以其阶段性的探索做出了很好的范例。

作者：子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