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曦

　　——写在家珏先生《漓江胜迹》和《漓江形胜》出版之际

　　朋友约我给徐家珏老师新出的画册写篇评论，我几乎是不假思索便一口应承下来。潜意识里可能一来自以为师承家珏老师习画经有时日，虽属“三天打渔十天晒网”之类，然毕竟骨子里对中国水墨山水情有独钟;二来自恃有点中国古典文学的底子，中国画历来讲究诗、书、画同源，其立意、境界与美学追求原是一脉分流而又殊途同归的;但最最主要的缘由，恐怕还是深深有感于家珏老师的作画与做人堪为人师的师表风范。

　　然而一经提起笔来，我不禁有“无知者无畏”的汗颜，我可能是他最懒惰的学生之一，相较于以勤勉著称的老师，实在是“有辱师门”。但一想到家珏老师给予其门下学生(桂林美术馆以他的名义开办美术高研班，颇有号召力)的裨益是全方位的，他对绘画与人生的体验和感悟，早已贯穿于他的笔墨与线条之中，融注于他笔下的家乡山水之中，潜移默化于他的教画、为人的点点滴滴中，我便不揣冒昧、也不自量力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家珏师从不自诩天分高、禀赋好，他素来谆谆教诲学生们的是“勤能补拙”和勤于写生，他惯常利用节假日踏遍青山、走村串寨、带回写生草稿无数，恰是对石涛大师所谓“搜尽奇峰打草稿”的最好诠释。其画一如其人的勤勉、低调、朴实与谦和，但透着天性淳朴、透着积累到一定程度后的水到渠成。

　　虽然家珏师的故乡位于“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堪称甲桂林”的物华天宝之地，徐家老宅错落于自然风光与人文风物俱佳的古老民居之中，而且流连其间你完全可以感染到浸润其中的文化积淀和灵秀气质，然我从未见家珏先生言谈之间将其作为抬高自己身价的资本。

　　跟家珏师习而，纯属机缘巧合：时与文友研究石涛生平，读其画不觉痴迷，方觉自己需恶补“作画”而非“画论”课，起码了解其皮相、乃得其堂奥而入。于是蒙徐师不弃，挤进听课行列。记得第一次听家珏先生讲课，有时如沐春风、有时又如醍醐灌顶。说到中国画的布局、结构和对比关系时，徐老师用了“相让”与“相得”的观点，我至今记忆犹新。他说自然万物之所以和谐相生又繁衍生息，首先在于相互间的谦和相让，譬如山与水之间、树与石之间、云与山之间、水与云之间，推之于笔墨、线条的干与湿、浓与淡、粗与细、黑与白、明与暗、疏与密、繁富与留白等等对比关系，莫不如此;再推之于人与自然、为人处世之道，也当如此——有谦让才有和谐、有相容才有相生、有“留白”才有“意味”……彼时的我，尚属中国画“发烧友” 阶段，欣赏的成分居多，自己却少动笔，那一刻却有了提笔的冲动。老师朴素而平实的话语，深得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而要咀嚼、消化并成为我意识中的文化印记——我以为是值得的——使我坚信必须“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数日后，我便以“初生牛犊不怕虎”之精神，与老师论及石涛(想来他从未见学生中有如此胆大妄为者)。我说，历来众人眼中的石涛不同，观其画，应是“外表冷峻而内心狂热”，故其线条常狂热而不羁、萧疏而放旷;孔子所谓“随心所欲不逾矩”，石涛甚至是“逾矩”的，故其线条常率性而不拘常法，老师您的画有时太规矩，有点美中不足。家珏老师微微颔首一笑，遂送我一本岭南大家黎雄才先生的写生图册，极厚的一本，嘱我归家后细心体会、认真临摹。于是，从用笔的抑扬顿挫开始，我依言临摹树、石山数月有余，深感于“学，然后知不足”的道理，羞赧于自己的无知与无畏，也感慨于家珏老师为人师表的大度与宽容，明白了老师无言的教诲：所谓“不拘”、所谓“随心所欲”、所谓“逾矩”，都必须建立在坚实的笔墨、线条基础上。

　　家珏师的勤于学习、孜孜以求于画艺、画技，与他的诲人不倦、乐于奖掖后学的师表风范是并行不悖的。在与老师近距离接触的几年里，“教学相长”是我对家珏师的另一深刻印象。他无论授课或带学生写生，都是讲解与示范并重的，而且每次如此，不求回报，这在中国艺术院校教育中恐也难得一见。他的学生中，阶层、身份、年龄跨度很大，不乏像我这样在文化的其他领域获得修练后仍有“中国画情结”的成人美术爱好者，也有普通待业者、在校学生，许多他的学生进入了更高层次的专业美院或研究机构深造，但大家都无一例外地尊重与敬爱着他，只因他有足以令人尊敬的理由：无私的品格与奉献，宽厚与谦逊——这在当今艺术家身上显得那么可贵与稀缺。

　　他以为在“教”与“学”的过程中，有时会灵感忽至，瞬间落笔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佛家所谓“顿悟”罢);而且，他说学生们常给他很多启发和感悟，一些学生随着画艺的精进、造诣的加深，在绘画工具、技巧的使用上会有“神来之笔”，家珏师见之，也会勇于实践、敢于创新，应用于他的创作之中，在他数以万计的写生稿、画作中，留下了他创新风格、技法和不断突破自我的印记。正是杜工部所谓“转益多师是我师”。至于众人对于其画“题名”应更讲究韵致的微妙不敬，老师则不仅包容且接受。简直是“从善如流”。如在这次的《漓江胜迹》画集中，我们欣慰地看到了《帷幕高悬半幅开》、《万壑千山绝妙资》、《风物一川云》、《清秋澹翠》、《晓雾初开》这样的画境与题名相得益彰的佳构。

　　在我看来，近段时间里其画作中更多的“留白”，似乎表明他创作理念中从数年前推崇黄宾虹的浑厚华滋和讲究技法，进入了更为追求意境上的疏松、朗润、空灵、飘逸。而骨子里，家珏师仍一如既往地保有着他的朴实与谦和，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艺术的天真，是从绚烂归于更高层次的简单自然与平和冲淡。相比之下，以他最新出版的画集《漓江胜迹》和写生图册《漓江形胜》来看，我更喜欢家珏师目前的创作状态与山水画风格，它们似乎更接近桂林山水的特质与山水画的本质，也更接近中国艺术精神了：在大自然的阴晴变幻、晨昏暮雨中，一味地“看似平凡最奇崛”着。

　　有一位大师曾说过;有一等襟抱乃有一等文章。画亦如此，胸襟决定视野。家珏先生是那种“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的谦谦君子，他的画品一如人品般地平淡、平凡中却悄然不断地追求着突破。宋东坡先生曾云：山无常形而有常态，云无常态而有常理，在家珏先生的笔墨中，墨之浓破淡与淡破浓的运用自如和渲染效果，最宜于表现“烟雨桂林”这类题材，那种云与山的相依相恋、那种云雾缭绕、云蒸霞蔚、那种出神入化与气韵生动，满纸云烟中，那是缠绕于桂林山水间的一种精、气、神，也是萦绕于家珏先生山水画中的一种蓬勃的生机与不停求索的情怀。这种生机与情怀，源于对故乡山水的热爱，如他的故乡、龙潭系列。

　　所以他的画，让我心中始终回荡着诗人艾青的那句诗：“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作者：李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