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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彭常安以尺寸宏阔的油画《心经》完成了对古老佛理《心经》核心命题“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的磅礴视觉转译。这幅以红、黄、蓝三原色为主调的作品,通过无面人物群像、中央扭曲奔放的菩提树、上部渐次消融的暖黄色佛像群,构建了一个流动的当代禅思场域。艺术家在此不仅解构了抽象的哲学概念,更以抽象表现主义的激情与东方禅学的空性智慧,熔铸出直指人心的视觉语言,开启了一场跨越东西方艺术史的精神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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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常安 《心经》2025年 (图片由常安艺术工作室提供)
色空辩证:色彩的哲学叙事
红、黄、蓝三原色在彭常安的画布上并非简单的视觉元素,而是承载佛学深意的哲学符号,交织碰撞出贯穿全篇的视觉辩证法:
红如欲海:占据画面主体的赤红绝非静止的色域。恣意奔放的笔触、相互撞击的色块与穿插其间的黑色切割线,共同赋予其如世俗欲望般汹涌流动的质感。彭常安将其从《父亲的果园》系列中象征丰收与乡土的橙红,升华为更具普遍性的佛学符号——“色”的炽烈象征。其浓烈的视觉张力恰似《金刚经》所言“如露亦如电”的短暂存在,而笔触间的破碎感与肌理的动荡则成为“诸行无常”法理的直观隐喻。
黄即慧光:画面上部排列的暖黄色佛像群,以极简、几近潦草的笔触呈现。这既是对藏传唐卡艺术中黄色象征“佛陀肤色”与“智慧光明”传统的遥远致敬,更是以去五官、简衣饰的“去相”手法,直指佛性本质,呼应《金刚经》“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的精髓。
蓝喻空性:零星穿插于红黄主调中的蓝色块,如同惊鸿一瞥的灵光。在佛教视觉符号体系中,蓝色对应“清净心”与“空性”的澄明境界。彭常安刻意将其处理为非连续、非实体化的块状形态,恰是《心经》“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中“空”之非实体性的直观演绎。
空间解构:神圣秩序的当代转译
彭常安对画面空间的经营,构成对东西方宗教艺术中神圣表达传统的双重解构与创造性转化:
“去中心化”的禅意场域:作品彻底摒弃了西方宗教绘画赖以建立神圣秩序的单点透视法则与金字塔式构图(如鲁本斯《下十字架》中通过严谨构图与明暗对比营造的戏剧性神圣空间)。画面中的物象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通过奔涌流动的红色笔触相互渗透、缠绕。这种“既有序又错乱”的散点式空间结构,深刻呼应了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直觉体验方式。它创造出一种独特的观想之境——“处处是中心,无处是中心”。当观者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大小人物、菩提枝干与模糊佛像间游移不定时,实则经历着一次“从执着外相到顿悟心性”的精神旅程,空间本身成为引导内观的禅修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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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经》油画局部
偶像的消解与法身的遍在:传统宗教艺术(如吴哥窟高达几十米的石雕佛像)常以巨大的体量、威严的造型确立不容置疑的神圣权威,构建视觉等级秩序。彭常安则刻意压缩佛像体量,使其“微小化”与“模糊化”,并将它们置于象征“清净本心”与“诸法空相”不可言说性的大面积白色背景之中。这绝非对艺术传统的轻慢或背离,而是对佛教源初精神——特别是早期佛教“不立偶像”传统(如印度桑奇大塔以菩提树、法轮、佛足印象征佛陀)——的创造性回归与当代诠释。佛像的“虚”与“小”非但不是对其神圣性的削弱,反而以一种悖论的方式凸显了“法身遍在”的特性:神圣性并非垄断于高处的偶像,而是潜藏于每一个生命当下的觉悟可能之中,正如永嘉玄觉禅师所言“一性圆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
众生之相:无面群像的当代隐喻
画面中的人物,无论是右下角聚集的群体,菩提树下的身影,还是佛像前的个体,均以简练的线条勾勒轮廓,以色块填充形体,而面部特征被刻意抹除。这种统一的“无面”处理,蕴含深邃而双关的意涵:
佛性平等的普遍象征:去除了具体身份、种族、性别特征的群像,超越了一切个体差异,成为“众生皆有佛性”这一佛教根本平等观的纯粹视觉注脚。无面,意味着佛性的普遍存在,指向内在觉悟的可能性。
现代性困境的深刻隐喻:在社交媒体编织的虚拟身份与消费主义催生的符号化生存中,个体真实的主体性正面临空心化的危机。人物的去面部化处理,不仅契合佛教“无我”(破除对固定、永恒自我的执着)的教义,更是一把犀利的视觉手术刀,直指当代人精神世界中被消解的主体性。他们或虔诚祭拜、或迷茫仰望、或沉静冥思的姿态,共同构成对“当下人为何拜佛”这一时代现象的无声诘问——在社会剧变、不确定性弥漫的背景下,年轻人涌入寺庙寻求短暂慰藉的行为,是一种将不确定的压力转移给佛菩萨的心理代偿机制,折射出普遍的精神失重与意义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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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经》油画局部
艺术涅槃:从乡土悸动到禅意深渊
《心经》的诞生,标志着彭常安艺术生命轨迹的一次壮阔转向。回望其创作长河,早期《父亲的果园》《守望尘世》《家山无双》《佳辛的鱼塘》等系列作品,他以印象派敏锐颤动的光色,在画布上织就充满生命悸动的乡土诗篇,如同一名虔诚采集大地心跳与自然呼吸的歌者。然而,对时代精神症候的深刻洞察——物质丰盈下的精神漂泊、信息爆炸中的意义匮乏——促使他决然剥离了具象叙事的温床。历经近一年的沉思与笔锋鏖战,《心经》最终宣告了一场自我涅槃:从乡土的色彩诗人,蜕变为探入存在深渊的禅意译者。
这场蜕变,本质上是艺术语言的一次革命。他以抽象之刃剖开传统艺术形式的躯壳:
将敦煌“经变图”宏大绵长的叙事性,淬炼为红、黄、蓝三原色激烈碰撞所迸发的觉悟闪电;
把罗斯科教堂色域绘画中悬浮的、近乎形而上的纯粹神性,压进尘世欲望(红色洪流)与觉悟之光(黄色佛像)交织沸腾的现实熔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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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经》油画局部
让贾科梅蒂《行走的人》那凝固于时间中的孤绝剪影与存在主义焦虑,在菩提树下舞动、彼此呼应的无面群像中,升华为众生悲欢的共震。
这一切技法与观念的熔铸,只为锻造并宣示一个核心的视觉箴言:破除外在偶像的迷执。艺术,在此成为他刺破表象、直抵心性的利剑。
跨文化熔铸:东西美学的精神共振
彭常安通过《心经》中圆融之境,展现出东西方美学在精神层面的深度共振:
野兽派激情与敦煌禅意的交响:他将马蒂斯所解放的色彩的情感潜能与表现力,升华为阐述“色空不二”的视觉哲学。野兽派狂放不羁的色彩激情,与敦煌艺术绵延千年的象征性色彩体系(尤其是黄色的智慧意涵)和空灵意境,在画布上形成跨越时空的对话。
表现主义钟声在空门回响:鲁本斯等巴洛克大师以精湛的明暗对比法(Chiaroscuro)和戏剧性光影,在画布上营造“神性在场”的震撼效果。彭常安则对此进行了颠覆性转化——彻底摒弃三维光影的幻象,转而以平面化的暖黄色块重组来实现对神圣性的当代转译。这既吸收了唐卡艺术以色彩象征智慧的古老传统,又以极度简化的笔法呼应了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直觉体验追求。抽象表现主义的情感张力与生命冲动,被引入这“空门”之内,激荡起深沉悠远的精神回响。
抽象精神性的东西方路径:罗斯科后期的色域绘画,通过大面积的、静谧的、沉浸式的矩形色块,营造出冥想空间,追求一种超越性的、普世的神圣感。彭常安的抽象路径则与之形成有趣的对照与对话:他同样运用抽象色块追求精神性表达,但其色块(红、黄、蓝)是动态辩证的,是相互碰撞、流动、渗透乃至消融的。这种动态性,正是东方哲学中“色空不二”、“烦恼即菩提”的生动演绎,与罗斯科追求的静态超验神圣性,展现了文化根基差异下抽象艺术通往精神世界的不同幽径。
觉性之海:心灯自照的终极答案
因此,《心经》绝非一幅供人顶礼膜拜的完成圣像图卷,而是一面悬置于观者面前的、澄澈深邃的本心之镜。彭常安以色彩的激烈辩证、空间的颠覆解构、形象的刻意消隐,将《心经》古老玄奥的“色不异空”箴言,熔铸为一场直击当下的视觉禅悟:佛性并非高悬于九天之上、供人祈求的偶像权柄,而是潜藏于每个生命内在的觉悟之光。
当观者凝视这片视觉场域,在留白的深处蓦然照见自己眉宇间本具的佛光——这醒觉,便是彭常安以画笔为杖、以生命为墨,在《心经》巨幅之上为所有迷途者写就的终极答案:心灯自照,不假外求。
张金 2025年 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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