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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占峰
在中国近现代美术史上,蒋兆和是一位以笔墨叩问时代、以人物承载民生的巨匠。他生于1904年四川泸州,逝于1986年北京,历经清末、民国、新中国三个时代,其艺术生涯与国家命运紧密交织。从上海画广告、自学西画的青年,到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徐蒋体系”的奠基人,他以《流民图》《杜甫行吟图》等经典作品,打破了传统人物画的程式化桎梏,构建起“以形写神、以神传情”的现代水墨人物画体系。如今,距离他逝世已近四十年,其艺术理念与创作精神仍在当下美术界焕发着强大的生命力,成为当代艺术创作与教育的重要精神资源。
传统中国人物画长期受“成教化、助人伦”的功能束缚,多以仕女、圣贤、仙佛为题材,笔法上重线条勾勒而轻体积塑造,形象往往程式化、概念化。蒋兆和的出现,彻底改变了这一局面——他以西方写实主义为工具,以中国底层民众为对象,将笔墨从“雅集赏玩”的圈层中解放出来,赋予其记录时代、关怀民生的现实意义。
这种革新首先体现在题材的“下沉”。1930年代的中国,战乱频仍,民不聊生。蒋兆和从上海到北平,亲眼目睹了流离失所的灾民、街头乞讨的孤儿、挣扎求生的劳动者。这些“被遗忘的群体”成为他笔下的主角:《流民图》中,衣衫褴褛的老人拄着拐杖踉跄前行,怀抱婴儿的妇女眼神空洞,瘦骨嶙峋的孩童伸手乞讨,整幅作品以长卷形式展开,如同一部视觉化的“苦难史诗”。在此之前,从未有画家如此大规模、如此真实地描绘底层民众的生存状态——他不再将人物视为“审美符号”,而是将其作为“生命个体”,通过皱纹里的尘土、冻疮上的结痂、破旧衣物的褶皱,让观者触摸到苦难的质感。这种“以笔墨写民生”的创作态度,打破了传统人物画“避俗”的惯性,为中国画注入了强烈的现实关怀。
其次是技法的“融合”。蒋兆和早年在上海自学西画,精通素描、解剖、透视,后又深耕传统笔墨,对吴昌硕、齐白石的写意笔法尤为推崇。他创造性地将两者结合:以西方写实主义的“造型逻辑”为骨架,精准把握人物的比例、结构、动态,让形象具备“可触摸的真实感”;以中国水墨的“笔墨韵味”为血肉,用浓淡干湿的墨色表现皮肤的质感、衣物的厚薄,用顿挫转折的线条勾勒人物的情绪。如《杜甫行吟图》中,杜甫的面部以淡墨层层渲染,颧骨的凸起、眼窝的凹陷精准还原了老者的瘦削,而胡须则用焦墨枯笔横扫,带着几分萧瑟苍凉;衣袍用阔笔湿墨挥洒,墨色在宣纸上自然晕染,既有水墨的灵动,又暗含衣料的垂坠感。这种“写实造型+写意笔墨”的技法,既避免了西画“重形轻神”的生硬,又突破了传统人物画“重神轻形”的空泛,实现了“形神兼备”的现代转化。
更重要的是教育体系的“创立”。1930年代起,蒋兆和先后在上海美专、北平艺专、中央美术学院任教,长达50年的教学生涯中,他将自己的创作经验系统化、理论化,构建了一套“从写生到创作”的水墨人物画教学体系。他主张“以写生为基础”,要求学生先通过素描训练掌握人体结构,再用毛笔临摹传统线条,最后结合写生进行创作;他强调“笔墨为造型服务”,反对脱离对象空谈“笔墨趣味”,也反对盲目模仿西画而丢弃水墨特性。这套体系与徐悲鸿的写实主义教学理念相互呼应,被学界称为“徐蒋体系”——它彻底改变了传统人物画“师徒相授、口传心授”的经验式教学,让水墨人物画成为一门可教、可学、可推广的学科,为新中国培养了大批水墨人物画人才,如杨之光、方增先、刘文西等,均受其影响。
当下的中国美术界,一方面面临着“传统复兴”的热潮,另一方面也遭遇着“全球化冲击”的挑战——如何在继承传统的同时保持现实关怀?如何在借鉴西方的同时坚守民族特性?蒋兆和的艺术实践,为这些问题提供了深刻的答案。
其一,是“笔墨当随时代”的现实精神。蒋兆和曾说:“我用我的笔,写我所见,画我所感。”他的作品从不回避时代的苦难与矛盾,而是以艺术家的敏锐捕捉社会的温度。当下,尽管社会环境已与蒋兆和所处的时代不同,但“艺术与时代的联结”仍是创作的核心命题。近年来,不少画家继承了蒋兆和的“民生视角”:有的聚焦城市化进程中的农民工群体,用粗粝的笔墨描绘他们的汗水与乡愁;有的关注留守儿童的成长,以细腻的笔触记录他们的孤独与期盼;有的以抗疫一线的医护人员为对象,用厚重的色彩展现责任与担当。这些作品之所以能引发共鸣,正是因为它们延续了蒋兆和“以艺术记录时代、以笔墨关怀人”的精神——艺术不必追求“雅俗共赏”的妥协,但必须保持“与时代同频”的真诚。
其二,是“中西融合”的创新智慧。蒋兆和的成功,不在于“用西画改造中国画”,也不在于“用中国画排斥西画”,而在于“取其精华、为我所用”。当下,部分创作者要么陷入“传统复古”的误区,一味模仿古人笔墨而缺乏现代审美;要么走向“全盘西化”的极端,用油画技法画水墨而丢失民族特性。
蒋兆和的实践提醒我们:传统不是“凝固的标本”,而是“流动的活水”;西方技法不是“对立的异质”,而是“可用的工具”。例如,当代画家田黎明借鉴蒋兆和的“水墨写实”,将光影效果融入水墨人物,画面中人物在朦胧的墨色中若隐若现,既有传统水墨的空灵,又有现代视觉的诗意;画家周思聪则继承蒋兆和的“民生题材”,以《矿工图》系列延续对底层民众的关怀,同时吸收西方表现主义的笔法,用扭曲的线条、厚重的墨块强化情感的张力。这些探索证明,蒋兆和的“中西融合”不是“完成时”,而是“进行时”——只要坚持“以我为主、为我所用”,传统笔墨就能在当代焕发新的活力。
其三,是“教学相长”的育人理念。蒋兆和的教学体系之所以能影响深远,关键在于他“既重技法,更重精神”。他曾对学生说:“画人物,先得懂人——懂他的苦,懂他的乐,懂他心里的话。”这种“以人为本”的教学理念,对当下美术教育仍有重要启示。
如今,部分美术院校过于强调“技法训练”,将学生培养成“会画画的机器”,却忽视了对学生人文素养的培育;有的则空谈“创新理念”,却缺乏扎实的造型基础。蒋兆和的教学实践告诉我们:技法是“形”,人文是“魂”——没有技法,创作无从谈起;没有人文,作品则无灵魂。近年来,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美术学院等院校在水墨人物画教学中,仍沿用“写生+临摹+创作”的模式,并增设“社会考察”课程,让学生深入基层体验生活,正是对蒋兆和“从生活中来、到艺术中去”理念的继承。这种“技法与人文并重”的教育,才能培养出既有扎实功底、又有社会关怀的艺术家。
随着时间的推移,蒋兆和艺术的价值不仅没有被淡忘,反而在当代语境中展现出更丰富的内涵。这种价值,既体现在艺术史层面,也体现在文化精神层面。
从艺术史角度看,蒋兆和奠定了“现代水墨人物画”的基石。在他之前,水墨人物画要么是传统仕女画的延续,要么是西画素描的“水墨化”,始终未能形成独立的“现代形态”。蒋兆和通过《流民图》等作品证明:水墨不仅能表现“闲云野鹤”,也能表现“人间疾苦”;不仅能追求“笔墨趣味”,也能承担“社会叙事”。这种突破,让水墨人物画从“传统画科”升级为“现代艺术语言”,具备了与油画、版画等西方画种平等对话的能力。如今,水墨人物画已成为中国画中最具活力的画科之一,无论是主题创作还是当代艺术探索,都离不开蒋兆和搭建的“造型框架”与“精神维度”——他的艺术,如同一条“脐带”,连接着传统中国画与现代美术,让笔墨在时代变迁中始终保持着生命力。
从文化精神角度看,蒋兆和的艺术彰显了“中国知识分子的担当”。他一生历经坎坷:抗战时期,《流民图》在北平展出时被日军强行撤展,他本人也遭迫害;建国后,他因“写实风格”曾被批判为“资产阶级艺术”。但无论处境如何,他始终坚持“用画笔说话”——画《流民图》,是为了“让世人看见苦难”;画《文天祥》《李清照》,是为了“传承民族气节”;画《杜甫行吟图》,是为了“借古人抒今情”。这种“以艺术为武器、以笔墨为良知”的精神,正是中国知识分子“家国情怀”的体现。当下,在“娱乐化”“商业化”的冲击下,部分艺术作品陷入“无意义的狂欢”,蒋兆和的艺术提醒我们:艺术可以轻松,但不能轻浮;可以通俗,但不能低俗——真正的艺术,应当有对人生的思考、对社会的关怀、对民族的担当。
当然,对蒋兆和艺术的继承,不是简单的“模仿复制”。他的“写实”是特定时代的选择,当下的艺术不必再局限于“具象再现”;他的“题材”是基于个人经历的表达,当代创作者也不必刻意追求“苦难叙事”。真正的继承,是继承他“直面现实的勇气”“融合创新的智慧”“以人为本的情怀”——正如他在《流民图》的题跋中所写:“唯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这种对“人”的关注,对“真”的追求,才是蒋兆和艺术的核心,也是其能穿越时空、影响当下的根本原因。
蒋兆和的一生,是用笔墨书写时代的一生。他以《流民图》记录苦难,以“徐蒋体系”培育人才,以中西融合的技法革新传统,更以“为民生立画”的精神树立了艺术家的标杆。如今,他的作品悬挂在美术馆的展厅里,他的理念流淌在美术院校的课堂上,他的精神融入在当代创作者的笔端——这或许就是对一位艺术家最好的纪念:不是被供奉为“经典”,而是成为“活的传统”,在时代的变迁中不断被解读、被延续、被创新。
从泸州的少年到北平的教授,从《流民图》的悲愤到课堂上的谆谆教诲,蒋兆和用一生告诉我们:艺术的价值,不在于技法的精妙,而在于精神的重量;笔墨的力量,不在于形式的新奇,而在于与时代的共鸣。在当下的美术界,我们仍需要蒋兆和式的坚守——坚守对现实的关注,坚守对创新的勇气,坚守对人的关怀。唯有如此,中国水墨才能在新时代焕发出更璀璨的光芒,中国艺术才能在世界舞台上展现出更深厚的底蕴。
张占峰 2025年5月于京华云海轩
张占峰,生于北京,现任北京走近画家编辑部主编,是中国书画艺术领域颇具影响力的资深编辑与研究者。多年来,他在美术评论领域颇有建树。他深耕此域,笔耕不辍,曾为诸多美术名家撰写评论文章,篇数颇丰。其评论既具专业洞察,又能精准捕捉作品特质,在业内积累了一定影响,是美术评论界值得关注的研究者。 以专业视角与深厚积淀,在艺术出版界形成了独特的学术风格与行业影响力。其职业生涯以艺术出版为核心阵地,深耕细作多年。 期间,他主编和编著了《传承-中国书画精品》《走近画家》《大家风范》《中国当代画坛精品集》等系列画集,以及《中国近现代名家画集》《中国当代名家画集》等多部精装画集。
这些作品均由北京工艺美术出版社、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西泠印社出版社、荣宝斋出版社等国内顶尖艺术出版机构出版,累计编辑及主编艺术著作、画集逾百部,发行总量近一百多万册。 所编著的作品涵盖中国书画理论研究、名家作品集、美术评论等多元范畴,既注重学术深度的挖掘,又兼顾艺术表现力的呈现,实现了专业性与观赏性的有机统一 。因其编著作品突出的文化价值与广泛的艺术影响力,多部被中国国家图书馆列为馆藏图书,成为研究中国书画艺术的重要文献资源,为推动中国书画艺术的传承、研究与传播作出了切实而深远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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