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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朋友士铭先生的雕塑集就要出版了,这是一个令人高兴的消息,应该祝贺!先说老朋友:老,好说,我们相识至今整整五十载,不谓不久。按字的古意:“同门曰朋,同志曰友。”我和他同出自王临乙先生门下,艺术见解亦颇多共同之处,故用朋友二字说明我俩的关系。
再说高兴。我国的雕塑家,想出个人作品集谈何容易?看师辈、朋辈,毕其一生,辛勤劳作,没开过个展、没有出过画册的比比皆是!不是师友们水平低,作品少,而是另有原因。那个时候,什么都有计划,不少人一生都排不上队,如今搞市场经济出书也并不容易。在此情形下,士铭先生能出个人作品集,怎能不高兴?
高兴还有另一层原因:他不是一个活跃的人,偏偏他的作品又非常好,很有些与众不同之处。把这些作品贡献给社会,为艺苑锦上添花,当属喜事,令人高兴。
士铭先生是天津人,因为从小就迷上了艺术,故而选择了雕塑专业。儿时的诸多爱好,在他一生的创作中逐一体现出来,渐渐融入到他的雕塑艺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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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士铭先生工作照
一九四六年徐悲鸿先生重立国立北平艺专。士铭就是在这一年考入雕塑系,成为抗战胜利后,由徐悲鸿先生亲自录取的首届雕塑系学生。入学后,他在王临乙先生班上学习。那一年雕塑系只录取了三位同学,另两位是于津源和刘小岑,后来都有大成就。一九四八年,我考入雕塑系,从此认识了士铭先生。
士铭先生在毕业前“红五月运动”时,创作了反映土地改革的雕塑《丈量土地》,后由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国家博物馆收藏。后来他创作了《劈山引水》,曾置于中山公园“保卫和平”牌坊前。此后,《劈山引水》参加了《莫斯科社会主义国家造型艺术展》,这是一件具有较高艺术水准的作品,现保存在河北省保定市东风公园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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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士铭先生雕塑《劈山引水》 河北省保定市东风公园
士铭先生六十年代去三门峡体验生活。一天早上,他正在路上走,远处传来哀婉的板胡声。闻声前行,那是从铁路旁的一间小屋内传出的,曲调是河南梆子,悠悠的音色令他回味绵长。从那一刻起,艺术女神唤起了他久蕴心底的秘藏,他决定离开人人向往的北京,打点行装,沿着板胡的旋律南下,到河南梆子的故乡体验生活,寻求艺术灵感,追寻慢板中辽阔的中原黄土地。
有关命运的话题说了几千年,有谁能说得清?只能用两个字概括——难说!我们只能听其安排而又常常无可奈何。士铭先生就是在这时来到了河南,他长于创作,短于世故。在这个时期,他积累了大量的素材,为今后的艺术历程孕育着新的创作高潮。文革前,山东省搞了一个阶段教育展览会,影响甚大。我当时被调到济南,有一天,领导叫我参与接待河南团,我有点吃惊,怀着疑虑的心情,进门就看见士铭先生。他乡遇故知,惊喜交集。那天的我们都说了些什么,年深日久全然忘了,只记得在他的大衣兜里有一瓶止咳糖浆,他时不时拿出来喝一口。此次见面感慨万千,至今难以忘怀。在那个艰难的岁月里,所有故旧都不相往来,原因是不愿牵连别人。当年在搞阶级斗争的机关,竟有人敢来寻友,还要求见面,这也只有刘先生干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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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竞与刘士铭合影 1998年,中央美术学院建校80周年校史展
真正交往,是近二十年的事。当时他已返京,不久重返母校,我们同在雕塑系上班,工作室门对门。他的工作室房顶薄,冬天很冷,就到我的工作室里来过冬,这一时期我对他的为人、艺术有了更深的理解。他衣着随意,单就整洁来说,“整”谈不上,那是他的天性使然;“洁”是高级的,那是因为他家中有位相濡以沫的贤妻。他一年四季穿胶鞋,夏天焐得受不了,他就把鞋帮打了一圈气眼;工作服的穿法也堪称一绝:反穿,扣子在背后不扣,系一条小带儿。老规矩,即使汗流浃背他也不光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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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士铭先生创作雕塑《小背筐》
艺术家不修边幅,自古已然,但士铭先生却是出于自然,并非刻意而为之。原因一是出于习惯,无暇顾及;二是出于意识,不赶时髦。文如其人,他的雕塑作品也是一样,信手拈来不事雕琢。士铭先生从不发牢骚,这倒并不是事事如意,而是他根本就不理会,有点过分的地方是,他连那些新潮的艺术用语,如“后现代”“纯艺术”等也不关心。他最有兴趣的是回忆他那坎坷而又浪漫的黄土地经历,平铺直叙,娓娓道来,也的确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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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士铭先生雕塑《河南开封街头印象》
久而久之,我发现他在讲述的过程中其实是在构思新作。古有:“三上构思”之说,闲聊也属温故知新。他讲过的事,不久之后就会变成他的雕塑新作。他的作品属于写意一类,自由自在,表情达意。这对于科班出身的人来说,是远离小技而近于大道,从故事到创作,我们可以看到他高尚的艺术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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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士铭先生雕塑《羊皮筏子》
有一年他从武汉去黄石,沿长江顺流而下,从船舷上远观江景,俯览江面。迎面一条小舟,驾舟的是位青年女子,动作利落而健美,腿间夹着舵把,双手推桨,面前是一个泥炉,炉边有一个圆滚滚的布卷,露出一张红通通的小脸,那是个襁褓中的婴孩。这,是个家,一条小舟就是一个家!江面上,轮船超过了它,逐渐拉大距离——唯见长江天际流。这情景,对于一个北方汉子,怎会无动于衷?士铭先生的船舟系列就在心动中产生了,随后他作了一个又一个的变体稿,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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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士铭先生雕塑《渔妇归》
邻居孩子掏来的小鸟,被装进笼子,挂上房檐。这是一只乳鸟,羽毛未丰,黄嘴未退,初离巢,叫个不停。一天,士铭先生突然发现,有老鸟来喂食。老鸟一见人就飞上屋顶,却不肯离去。士铭被此情景深深感动:他把小鸟放了,然后作出一系列以“鸟巢”为主题的雕塑。他希望小鸟已经回到巢中,与兄弟姊妹们挤在一起,张开比头还宽大的嘴,朝天等待喂食,这近于原始的朴素感情正是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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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士铭先生雕塑《隔笼相望》
有一次士铭先生在大堤上散步,他看一个人很艰难地从堤坝向上走,肩上扛着一个木箱样的东西,那是用木棍连起来的两个箱子。当地人告诉他,那是双提小船,扛船的是架鱼鹰的汉子。这一情景在他心中驻留多年,直到回家才创作雕塑《架鱼鹰的男人》。不知为什么,面对这件作品,让我想起来米勒的《农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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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士铭先生雕塑《架鱼鹰的男人》
也许是出于天性,士铭先生从小喜欢民间艺术,诸如地方戏曲、民族音乐、剪纸、脸谱等,无不喜爱。就说音乐吧,今天的音乐学院,当时是国立北平艺专的音乐系,以西洋音乐为主。院子里整天回荡着贝多芬、莫扎特的旋律。而士铭先生却喜欢中国古典乐曲和民族音乐。那时的北京盛行京戏,后升为国剧,人们都以会唱几句京戏而洋洋得意。在样的这氛围中,他却偏爱地方戏,尤其是河北梆子、山西梆子、河南梆子等等。士铭先生有点怪,他不为时尚左右。当时他还是学生,没有多少钱,省吃俭用买了不少唱片,一遍遍听而不厌。河北梆子名角在吉祥戏院演出,他更是每场必到。解放后,他听了郭兰英的山西梆子秦香莲,直到四十年后,郭兰英在杨先让教授夫妇的陪同下,到刘先生家访问,才圆了对面交谈的梦。这样由爱到痴迷,进而心向往之,达到起而行之的程度。因而才有被琴声召唤,远离北京故园,毅然南下之举。
士铭先生对于戏剧的热爱使他创作了《后台系列》。历来表现前台的比比皆是,不足为奇,而走向后台表现演员本身,是多么富于生活气息!有谁见这彩装旦角奶孩子,把尿?有谁见这戏箱上有鸡,旁边有狗?雕塑《后台演员》一下子把演员与观众的距离拉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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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士铭先生雕塑《后台演员》
士铭先生的其他作品,如黄土高原系列中《吹唢呐的人》《安塞腰鼓》等,在它们的背后也有不少故事,散放着浓浓的诗意。是的,艺术总归还是要朝诗意上走,“铜铙铁钹唱江东”也好,“团扇来把面遮”也好,大漠孤烟也好,小桥流水也好……我深知这番话不足以介绍士铭先生这位怪才。如果把他比作一条大河,我写的只是一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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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士铭先生雕塑《吹唢呐的汉子》
本可至此打住,借用一句时下流行广告用语:“意犹未尽”。士铭先生:面长、眉浓、目圆而神似童子;腹未便便,亦颇可观,同学们曾戏称他为罗汉。一日在中央美院偶遇漫画大师叶浅予先生,叶先生注视士铭先生片刻,曰:“此人可以入画”,于是相视而笑。原来二人都想起早在五十年前,叶先生就曾给士铭画过像,士铭还将此像刻作印章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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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载于《刘士铭作品集》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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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吴竞,别名窦大旺,中央美院教授,1948年考入国立北平艺专雕塑系,1949年参军,1959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后留校任教。代表作有《林巧稚》《气功》《中国女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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