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欢麻雀，麻雀是一种合群的鸟类，样子长得很特别，头部有一个黑点，远看像一只眼睛，身上带着花斑，不少大画家也都爱画麻雀。麻雀和人的关系最密切，几乎家家附近都有麻雀。过去平房的房檐底下都有麻雀窝。

美院翻制组有个同事小张，他在老美院雕塑系的房檐底下掏了一窝还没长毛的小麻雀，给了我一只。我拿回家，找了些棉花，放在一个小盒子里。我和爱人老郝，每天弄点面团或者棒子面，揉成小揪儿喂它。喂食的时候，小麻雀会张开嘴——它的嘴是黄色的，张得大大的，轻轻一撇食物，它就接过去吃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麻雀身上的毛渐渐长了出来，翅膀也能扇动了。有一天我回家，它正在地上扇着翅膀，看起来特别高兴。我正要喂它，忽然从门外窜进来一只猫，街坊家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了门后。它一口就把小麻雀叼走了，我当时难过了好几天。我好不容易把那么小的麻雀养大，它一点都不认生，我进门的时候，它还会扑腾着翅膀迎接我。这种从小养大的麻雀，喂它东西它肯吃；可要是等麻雀长了毛之后再抓来喂，它就算饿死也不会吃。

过了些日子，家里亲戚又送给我一只长了毛、嘴巴还是黄色的麻雀。我把它装在笼子里，喂它东西吃，可它总是没精神，蔫蔫的。我们院子房檐后面有棵大树，树上有一只大鸟，每当院子里没人的时候，这只大鸟就会落在笼子架上——笼子挂在晾衣服的粗铅丝绳上，一直盯着笼子里的小鸟。我看到这些特别感动，心想大鸟对着小鸟叫，难道这只小鸟是大鸟生的？等大鸟飞走后，我就打开笼子，把小鸟轻轻放到了房檐上。后来我再也没见过这只小鸟，也不知道它过得怎么样了。从那以后，我就觉得麻雀这东西虽好，但不容易养。

隔笼相望 彩陶 刘士铭作

之后我到西城官园的鸟市买了一只黄雀，还买了个笼子。把黄雀带回家后，我不敢把它放在外面，就放在屋里。这只黄雀一开始不怎么叫，喂它吃食、喝水，它都会吃会喝。有一天，这只黄雀忽然叫了一声，我心想，既然它会叫，不如用录音机把它的叫声录下来。之后每次它叫的时候，我就打开录音机录；等它不叫了，我就放录音机里的声音给它听。慢慢的，小鸟听到录音机里自己的叫声，也会跟着叫，而且叫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声音也变得婉转起来，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听起来就像两只鸟在对话似的。后来，就算不放录音机，这只黄雀自己也会叫了。在官园的鸟市，会叫的黄雀比不会叫的价钱贵不少。没过多久，我又买了一只黄雀。我把两只鸟放在一个笼子里，想着时间长了，它们也能有个伴儿。这两只鸟相处得很好。有一年夏天，我把鸟笼子拿到院子里，挂在墙上，想让它们见见风，还在笼子上面遮了点东西，防止太阳直接晒到。可我回屋之后，一不小心就忘了这事。等到中午12点，我往院子里一看，两只鸟已经不动了，晒死了。我特别后悔，从那时起，就再也不养鸟了。

后来我们搬到了楼房里，院子里有棵松树，松树上常常落着很多小麻雀。这些麻雀每天都会落在院子里，到垃圾站门口、墙角这些地方找吃的。我看了之后，特意买了一小袋棒子渣，每天抓一把撒在窗台上。一开始，这些麻雀只是远远地看着，不敢落下来。过了几天，有一只麻雀先跳过来吃了，其他麻雀见了，也跟着飞下来吃。从那以后，我天天撒食，它们也天天来吃，还养成了定点来的习惯。吃完之后，它们就飞到松树上，钻进茂密的松树叶里待着。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再后来，我又搬了家，搬到了一片楼群里。这片楼群没有树，四周都是高高的楼房。刚开始，我只偶尔看到有麻雀在地上、草坪里跳动。于是我又开始在窗台上放饭粒、小米和棒子渣。每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把食物准备好放在窗台上；等天亮了，麻雀就开始来了。最初只来一两只，它们看到窗台上有吃的，也不敢马上吃，就在旁边跳来跳去，一会儿跳到窗台上看看，一会儿又跳回去。窗台外面有空调外机，它们就站在空调上观察。时间长了，它们觉得没有危险，有一只麻雀就先开始吃了，边吃还边叫。这一叫，就来了好多麻雀，挤在窗台上一起吃，而且它们还会留一部分食物，等飞走后，过一会儿又会有另一批麻雀来。我发现麻雀是合群的，它们不光自己吃，找到食物后，还会呼唤同类一起来。

时间久了，这些麻雀到了固定时间，就会在窗台上排成队，有十几只，还会叫几声。我听到叫声，就赶紧准备食物。我刚要开窗户，它们就会先飞起来，在附近的地方等着。我把米饭粒、小米，还有捏碎的窝头放在窗台上，它们就会一下子飞下来，把食物吃得一干二净。一开始，它们看到我在旁边，会躲开；后来我在远处看着，它们吃完了才会飞走。有时候它们来了会先叫一阵，吃完了也叫，边吃边叫，叫的声音也挺好听，听习惯了觉得麻雀的叫声也是有变化的。

有一个夏天，我看到一只大鸟趴在窗台上，还有一只短尾巴、圆身子、翅膀小小的小鸟也站在旁边。大鸟一边叼起食物，一边往小鸟嘴里送，小鸟则歪着头、张着大嘴等着。大鸟喂食的速度很快，我都看不清食物是怎么进到小鸟嘴里的，就觉得两只鸟的嘴好像连在了一起，这个画面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后来，我就把小鸟等着大鸟喂食的动作和姿态捏成了一个泥塑，摆在家里。有一天，我的老同学余庠来看我，之后他打电话说：“你做的那只小鸟挺有意思。”我想着泥做的小鸟不容易保存，一碰就坏，就把它铸成了铜的。因为窗台不好表现，我做了一个长形的板凳，在板凳中间放了很多小米、棒子渣之类的食物，然后把两只鸟——也就是大鸟喂小鸟的姿势——放在上面，现在看，这个铜塑的效果还不错。

麻雀 铜 刘士铭作

我觉得鸟和人的关系最密切，可现在的楼越盖越多，院子里没有树，地面也都是水泥地，没有草，麻雀已经没有地方安家了。那它们在什么地方生活、栖息呢？不过我喂食的时候，它们又都能来，也不知道是从楼房的哪个地方出来的。我仔细看过空调外机后面，没发现它们做窝的痕迹。后来我注意到，有些住户没装空调，楼房墙上窗户旁边有个圆洞。有一次，我看到一只大鸟钻进了圆洞里。那个圆洞比乒乓球大一点，还挺深。时间长了，我偶尔能看到圆洞里有个小东西一晃一晃的，好像是小麻雀的头。原来麻雀是利用墙上的这些空洞下蛋、孵化幼鸟的。 

直到现在，我每天都会把剩下的米饭粒、棒子渣、窝头碎块收集起来，清晨第一时间撒到窗台上。要是我忘了撒，小鸟就会叫，这时候我就觉得小鸟挺重要，比我自己吃饭还重要，赶紧找东西给它们。这样的日子，已经有4年了。（本文内容源自刘士铭先生口述，手稿及雕塑作品均为刘士铭先生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