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nk Gehry（弗兰克・盖里，1929–2025）

12月5日，女儿寄来《纽约时报》截图，Frank走了！长篇大论...了不起的人年纪大了，会被《纽约时报》准备好讣告。几分钟后，Frank的团队打来电话通知…

这次出门前我咐吩助理，随时准备中断南欧行程、飞洛杉矶给Frank送行。如果11号是头七，还得在他灵前画个梯子、再点火烧给他…

一

“Frank”是我为数极少很快就能随手写出的英文名字。每年Frank生日，我都为他骄傲，也总想着他是我的榜样，活到老、学到老…

Frank充满生命力。他天天游泳，自己开车、开船去这去那，八十多岁还拉我上他设计的帆船，那天风雨交加，他说“看鲸鱼去”！我总觉得他就是不一样、不会走。话虽如此，也有担心，而再担心这天也会来的！他为我的家乡泉州设计蔡国强当代艺术中心（简称“艺术中心”），我们答应他一定要建成；我对他有承诺，如今却成遗愿…

有次在他家，我扶他的手下台阶。他突然对我说：我们这样的人，这世界不会再有了…让我有点诚惶诚恐。总不能说“不会”吧？也不敢说“是你走了才是吧”！现在可以说：是，他走了，世界再没这样的人了…96岁、本命年，走了就走了，天国自有“天地”让他折腾…暂留人间的我们，继续“得意”、“失意”着；而他不会再因为感动而用手比划流泪了，也不会因为生气亮中指了…“故人西辞黄鹤楼…唯见长江天际流”，空留我们，在严冬时节…

二

08年我在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回顾展开幕前，馆长兼我展览策展人Tom Krens带着Frank先来看我在美术馆大厅里龙卷风般凌空翻转的九辆“爆炸”汽车。

第二年我展览巡回到西班牙、Frank设计的毕尔巴鄂古根海姆，他又来了。我因地制宜他的空间：在结构复杂的大厅，让“爆炸”汽车好像在空中炸出一个大圆；在规矩的白盒空间展出绘画；在高低共享空间，放一艘沉船、盖上九吨来自故乡的陶瓷，人们可以从另外的展厅俯瞰，沉船似在海底…

相比纽约古根海姆空间窄长，我装置《撞墙》的“狼”只能堆叠在尽头的玻璃墙下；毕尔巴鄂的空间高大，“群狼”撞上玻璃墙后还能折返，返回的“狼”仿佛行走地平线上。Frank惊喜我对他空间的运用，开心得像小孩，竟然跟着“狼群”在地上爬起来……

除了毕尔巴鄂古根海姆，我还在他设计的德国玛塔·黑尔福德（MARTa Herford）美术馆、美国洛杉矶现代美术馆分馆（Geffen Contemporary at MOCA），和法国卢玛（Luma）基金会等展览过。Frank常说，他和我是通过无形的力量交流，我们的共同点是对自由状态的渴望，对灵动的变化和难以把握的随机性的欣赏…

毕尔巴鄂人口四十多万，我的个展竟有五十六万观众！其实更多是为Frank的建筑而来。每当我自吹创了当时纽约古根海姆“艺术家个展”观展人数记录，其实心里清楚，还有比我多一千观众的Frank，他打破了“所有个展”的观众纪录…

我和Frank差28岁，但艺术家之间没有忘年交。几年前他还去普林斯顿大学研究生物工程，当他赞美癌细胞造型，我忍不住提醒他，你用在建筑上时，不要对中国人说这是来自癌细胞…

他帮我设计新泽西的工作室期间，脊椎神经受压迫、需要手术，他和我们都很紧张。手术前我在纽约工作室为他做了晚宴，他全家老少和医生都来了。第二天手术一结束，他立刻打来电话说，“蔡，我已经生龙活虎了！”之后他就提醒我，应该早做准备，比如手稿、模型，还有基金会…当泉州艺术中心的建设正式提上日程，他更是提醒我，这样的事都会和我们的未来有关。

大家对他建筑的奇观性过于关注，其实他为我设计的乡下房子充满情感：虽说“七块飞毯”的造型和意涵特别强调自由、自然，但也是温暖、美好的生活之家。《纽约时报》T杂志评论，那“是Cai和Frank友谊的纪念碑”。

三

我一直想为家乡泉州、也为Frank在中国，做出一个艺术馆项目。2010年Frank正式参与。记得我在Frank的洛杉矶工作室随手拿起一块金属片问他：这个颜色叫什么？他说：玫瑰金。

他坐在凳子上，望着艺术中心银色模型上靠着的这块玫瑰金，哼起歌，唱着唱着眼泪就留下来。我慌了一下，悄悄坐去他身边，情不自禁地拍他的肩膀。他说，想起了童年往事，唱的是他儿时伙伴的成名曲《夕阳红帆》：“夕阳里的红帆，将我远行的爱人平安送回来。”他说，看到了泉州的红砖瓦和海上的帆船…我说，从情感切入的建筑会很棒！

建筑家和艺术家合作，常会很尴尬：不能手伸得太长，不然人家会觉得，你这么多想法，为什么不自己设计？Frank总希望通过业主理解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艺术馆，也了解当地文化，激发创作灵感。泉州离美国很远，我只能小心翼翼替泉州扮演业主角色。音乐对Frank很重要，我就寄“南音”光碟给他…

当时艺术中心想建在老城内，附近就是泉州地标“东西塔”，我就把中国塔的造型和图纸给他，还跟他聊泉州人在意的风水。泉州人的喜好和文化说着说着就具体起来，而建筑本身有自己的规则和美学要求，还有建筑家的个性…所以其中的平衡拿捏就很重要。

当讨论到艺术馆内来一个虚空的塔，呼应馆外的东西塔，我就尤其小心，因为这是很具体和重要的决定，需要来自建筑家自己；明明我心里很期待，也要耐心等他出创意。

有时他很兴奋地给我看他做了几个星期的东西，我知道不合适，也要拐弯抹角地说，这、那还差一点。他最后发现自己的想法被我否定，看起来不太爽，但其实他期待有这样密切合作的伙伴，挑战他，帮他接近目标。

Frank设计时，先是像小孩涂鸦、随性画素描，再积木般搭出功能，然后用手工剪纸片、铁板做外观。这样从人的温度和手工乐趣开始，再用他特别开发的三维扫描技术据此建模。他说，电脑计算出的结构和内外表层的建材不会有一片是浪费的。

Frank看模型都坐得很低，从人的高度仰视建筑。不像有些建筑家的设计，从上往下看时，行云流水般神采飞扬；但人不可能总乘飞机俯瞰，而从地上看去，建筑就像停车场般普通。来自人的角度，助力Frank的建筑成了网红打卡地，也助力他稳坐世界文化地标建筑的头把交椅。

2013年元宵节，Frank第二次来泉州，汇报艺术中心的概念设计，记得他和市领导们走在花灯灿烂的古街上…正逢他生日，泉州为他做了派对，他很感动，大家也被他的设计深深打动！只是当代奇观的设计风格与老城的氛围，尤其是附近开元寺的寂静，形成古老与未来的冲击，令决策者难以决断。

四

到了2020年底，艺术中心决定选址在泉州湾边，项目再次启动。2022年，我去Frank工作室，看到更新后的设计模型，瞬间被它梦幻轻柔的色彩吸引。

Frank告诉我，建筑的淡淡彩色来自我的白天烟花：“她像一朵云，一个梦！…这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因为它注入了你我两个艺术家的灵魂。" 

如今的设计概念，扎根千年泉州海纳百川的精神，建筑闪耀的彩光如飘逸的丝绸，象征海上丝路起点。造型上有市花刺桐花，还有泉州古城楼，和翘起的瓦盖屋檐。流动的玻璃象征泉水哗哗，为城市繁荣注入活力…这些说法让重文重商的泉州人很受用。

Frank的设计从泉州吸取营养，也对话我的艺术。是一个伟大建筑家因地制宜、吸收在地文化精髓的发展。也是他对一位深爱的泉州朋友，在漫长岁月里，彼此友情和艺术相互激发的结晶。被称颂为献给千年古城泉州的下一个千年、也献给世界的礼物。为了这座艺术中心，数十年努力一晃而过，百感交集！常惊叹建筑家啊，要活得足够长…历经奠基和启动仪式等一个个里程碑，但Frank终未能亲眼看到落成。

父母在，泉州就是家乡，奶奶和父母都走了，泉州就是故乡。Frank也走了，但是他留下的艺术中心，好像让我和他在泉州又有了一个家，泉州又是家乡了。

泉州政府唁电：“…铭记盖里先生与泉州这座千年古城的深厚情缘。…艺术中心承载着泉州走向国际文化舞台的深切期望。盖里先生所展现的智慧、热忱及其对我们文化的独特共鸣，为它奠定了非凡的基石。先生的骤然离去，令我们痛惜不已。我们将珍藏这份由他开启的灵感与对话，并期待继续推进这一联结东西方建筑思想的未竟事业。”

​期待再见，我亲爱的Frank！

作者：蔡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