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全球格局的深刻变动——从中美战略博弈、数字资本扩张，到新兴经济体崛起与地区性冲突——已不再只是国际新闻的头条，而是持续渗透艺术世界的底层逻辑，重塑着市场的流向、创作的议题与艺术的表达方式。2025年的艺术生态随着12月8日巴塞尔迈阿密的闭幕与完整报告的出炉而基本成型，今年尤为显著的特点是从“静态三极”向“动态网络”的结构性迁移。迁移的背后，是收藏价值观的代际重构、数字技术的深度介入，以及艺术创作叙事的深刻自觉与转向。

过去近二十年间，全球艺术市场的权力地图长期由美国、英国和中国（含香港）三大板块主导。2025年巴塞尔艺博会与《瑞银集团环球艺术市场报告2025》展示的数据延续了这一基本框架：美国以约43%的份额维持全球首位，英国以18%重回第二，中国市场降为约15%。数字背后，是一幅生动且复杂的动态图景。传统的“三极”格局正被一张由全球艺博会、数字交易平台和国际藏家高频流动所编织的密集网络覆盖。

以刚结束的巴塞尔迈阿密海滩艺博会为例，它是一场艺术盛宴，更是一个观察全球艺术权力流动的现场。43个国家的283家画廊以及超过8万名客人参加此次艺博会。值得关注的是，除了来自欧美的传统成熟藏家，现场涌现了大量来自亚洲、非洲及中东地区的新兴藏家面孔。这清晰表明，艺术世界的活力源头正从几个固定中心向全球多极扩散，昔日的“边缘”地带正成长为不可忽视的“次级中心”。而亚洲内部的格局重塑更为剧烈。中国香港虽仍是重要枢纽，但其主导地位正面临首尔、新加坡等新兴市场的实质性挑战。艺术市场的“多中心化”或“网络化”已成定局。

巴塞尔迈阿密2025现场@Art Basel Miami Beach 2025

这意味着，艺术世界的权力与影响力，已不再仅仅取决于地理意义上的市场份额，而更在于谁能更有效地介入、塑造并主导跨越地域的艺术叙事、社交网络与关键交易。

推动这一格局变迁的深层动力，远不止于经济实力的简单转移，更源于收藏行为与价值判断本身的世代更迭。千禧一代及Z世代藏家正迅速成为市场的中坚力量。他们的收藏哲学体现出一种兼容并蓄的复合特征：既对艺术史谱系中的现代大师作品保有敬意，体现出对经典脉络的认同；又以极大的开放性和热情拥抱数字艺术、潮流艺术等新兴形态。今年迈阿密展会首设的“Zero 10”数字艺术板块大获成功，便是明证。该板块不仅展示了前沿的科技艺术，更建立了包括高单价限量版交易和广泛社群参与在内的成熟商业模式。例如，知名数字艺术家Beeple的作品以每版十万美元的价格售罄，而另一件作品则引发了超过230万次的NFT免费申领狂潮。这不仅是技术应用的胜利，更是对艺术“原作”概念、“所有权”形态乃至收藏价值本身的重新定义。

年轻藏家的价值观呈现出显著的“分散化”与“多元化”倾向。他们普遍更看重艺术品所承载的情感联结、文化身份表达以及对社会议题的介入能力，这种价值转向直接影响了市场风向：曾被主流市场边缘化的艺术家群体（如女性艺术家、非西方文化背景的艺术家）持续获得“再发现”和关注；同时，源自流行文化、街头文化和网络文化的IP元素，也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渗入高端艺术市场的叙事之中。

技术在这场变局中扮演着“加速器”与“分化器”的双重角色。以区块链和NFT为代表的数字技术，深刻加剧了市场内部的结构性分化与层级变动。一方面，技术催生了全新的创作门类（如生成艺术、AI艺术）、交易模式（去中心化拍卖、碎片化所有权）和大众参与途径，让艺术创作与消费的边界变得模糊，激活了庞大且活跃的底层生态。另一方面，在传统艺术领域，技术带来的全球曝光度提升与交易透明化，通过更高效的全球传播与竞价，将顶尖艺术资源的稀缺性货币化推至极致，加剧了“赢家通吃”的马太效应。与此同时，线上展示、营销的竞争以及数字化运营的成本压力，让许多中小型实体画廊的生存空间受到挤压，市场结构呈现出“顶端稳固稀缺、底层活跃多元、中间层持续萎缩”的沙漏型态势。

市场结构动荡与艺术创作的叙事转向紧密交织，相互映照。当前的全球艺术创作，正清晰地呈现出三条相互关联的叙事脉络：

其一，是“本土文化基因的当代转译”。面对全球化可能带来的文化同质化压力，世界各地的艺术家纷纷更自觉地回归自身文化传统与地方知识体系。但这种回归不再是简单的符号挪用或怀旧式致敬，而是致力于对深层的文化基因进行创造性的转化与转译。这种实践的核心，是在全球对话中激活本土文化的活性成分，确立自身文化主体性的现代表达。

其二，是“创伤记忆与政治现实的隐喻表达”。在全球化进程受挫、地缘冲突加剧的背景下，艺术成为承载历史创伤、社会反思与政治隐喻的重要载体。但这种表达往往避免直白的宣传或口号，转而采用高度个人化、意象化和隐喻性的美学形式。这类创作构建了一套“隐性的抵抗”诗学，在学术与思想层面保持着深刻的批判力量。

其三，是“对技术主权与数字人文的批判性反思”。随着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算法推荐和沉浸式技术深度介入艺术生产、传播与接受全过程，关于“数字殖民”、数据伦理和人类主体性的反思在艺术领域蓬勃兴起。前沿的媒体艺术实践已超越对技术工具的炫技式应用，转而深刻审视技术本身所嵌入的文化偏见、权力结构与认知框架。例如，有艺术家使用基于本土文化语料训练的AI进行创作，或在作品中刻意暴露虚拟生成与物理现实之间的裂隙，以此挑战技术领域潜在的西方中心主义叙事，并追问在算法时代，何为创造、何为真实、何为主体。

当然，必须警惕的是，当艺术创作与地缘政治、文化身份绑定过紧时，亦可能滑入概念先行、符号堆砌的窠臼，丧失艺术本体的独立价值与美学自律。如何在深切的社会关怀、明确的文化自觉与纯粹的美学探索之间取得精妙的平衡，依然是当代创作者面临的重要挑战。

巴塞尔迈阿密2025现场@Art Basel Miami Beach 2025

全球艺术生态正处于一场静默而深刻的结构性重塑进程之中，认清新的艺术生态面目并积极变通和应对，对于国内大量正面临困境的艺术机构、艺术家、及其他艺术行业从业者来说，或许是唯一出路——从市场权力网络的迁转，到收藏价值体系的代际更迭，再到创作叙事逻辑的自觉转向，我们目睹的不仅是资本与艺术资产在全球的重新配置，更是不同文明如何在新的技术条件与国际关系下，重新思考自身位置、表达自身声音、探寻共同未来的文化实践。未来将属于那些能够在全球化对话中深深扎根自身文脉、在技术浪潮中清醒守护人文精神、在多元价值激荡中勇敢构建独特叙事的探索者。

（作者：孙越，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艺术与科学研究中心副教授、中国汉画学会秘书长，2015——2020年曾任北京山水美术馆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