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批评家 贾方舟

　　一、贾方舟：中国当代艺术批评40年回顾

　　(一)80 年代：纸媒时代与批评家的话语权确立

　　在今天的发言中，我将对中国当代40年的艺术批评发展历程做出系统性回顾。首先，80年代的中国当代艺术批评，可以被定义为以刊物编辑为中心的纸媒时代。这一时期，也成为中国当代艺术批评家最为活跃、最具话语权的黄金年代。批评观点的传播与影响力主要通过各类专业刊物实现。编辑作为核心枢纽，掌控着发稿权、编辑权与约稿权，而许多刊物的核心负责人本身就是兼具学术深度与影响力的批评家。

　　这一时期的核心传播载体，被业内称为"两刊一报"，即1985年创刊、由彭德担任主编的《美术思潮》，同年6月创刊的《中国美术报》，以及创刊后面向全国发展的《江苏画刊》，三者共同构成了艺术批评的核心阵地。1985 年，李小山在《江苏画刊》发表《当代中国画之我见》一文，后经《中国美术报》转载，引发美术界长时间的广泛讨论，成为这一时期学术争鸣的典型案例。此外，《美术》《世界美术》《美术研究》《画家》等刊物也在 80年代发挥重要作用，为艺术批评的发展提供了阵地、奠定了基础。

　　在纸媒时代，批评家的编辑身份与话语权紧密绑定。不仅刊物编辑拥有强大的学术话语权，许多不在刊物任职的批评家，也通过担任特邀编辑、特约记者的身份发表学术文章，逐步建立起自身的影响力。例如，高岭在北京大学读书期间，便已在《美术思潮》《江苏画刊》等核心刊物发表文章，逐步确立了自己的学术地位。正如栗宪庭所言：“一本权威刊物几乎能导引一场艺术运动。”当刊物集中刊发某一相关主题的文章时，往往能够掀起全新的艺术潮流。80年代的批评家充分彰显了批评的使命与历史责任，在思想解放的时代背景下，推动了艺术观念的革新与艺术思潮的演进。

　　80年代艺术批评的发展可划分为两个阶段。1979年至1984年为第一阶段，即“85新潮”出现之前，"两刊一报" 尚未充分发挥核心作用，《美术》《世界美术》《美术研究》《美术丛刊》等刊物成为批评传播的主要载体，为后续的学术繁荣积累了力量。1985年之后为第二阶段，"两刊一报" 正式成为艺术批评的核心阵地，“85新潮”运动的兴起与发展，离不开这些刊物的推动与传播，而以编辑身份出现的批评家，其话语权也在这一阶段达到顶峰。

　　(二)90 年代：策展人时代与批评维度的多元拓展

　　进入90年代，中国当代艺术批评迎来重要转型，批评家的核心身份从编辑转向策展人。这一转型的直接诱因，是核心刊物的停刊与调整：《美术思潮》于1987年底停刊，《中国美术报》于1989年底停刊，《江苏画刊》也经历了人员变动。批评家由此逐渐失去纸媒时代的核心阵地与话语权，不得不寻找新的学术表达途径。

　　1990年代初的"新时期美术创作研讨会"，成为这一转型期的重要节点。此次会议由中国艺术研究院美研所原所长水天中和副所长王镛主持，会议中对80年代的新潮艺术运动给予充分肯定，却也因此成为争议与批判的对象。幸运的是，因政策调整，相关批判及时中止，避免了对艺术批评界造成更大范围的冲击。此次事件也反映出90年代初艺术批评所处的复杂环境，进一步促使批评家探索新的生存方式与发展路径。

　　策展人身份的出现，成为90年代艺术批评转型的核心特征。尽管高名潞策划的“中国现代艺术大展”尚未明确提出 "策展人" 概念，仅以"组织者"或"发起者"为自身定位，但此次展览已成为批评家走向策展人时代的关键预演。进入90年代后，王林策划的“北京西三环艺术研究文献资料展”以巡回展览的形式，正式开启策展人时代;紧接着，吕澎于1992年策划的“广州当代艺术双年展”，进一步推动了策展人身份的确立。

　　这一时期的策展呈现"集团批评"的鲜明特点，批评家们以联合行动的方式共同策划展览。例如，1993-1995年的“中国美术批评家提名展”，便有16位批评家参与集体提名与组织工作;我策划的“世纪·女性”艺术展，也联合了徐虹、陶咏白、禹妍等学者共同完成。(在会议讨论期间，彭德补充了相关展览的时间信息：他与李小山年策划的“广州艺术三年展”于2002年举办，这一展览同样也是90年代策展实践的重要组成部分)

　　90年代的艺术批评还涌现出诸多80年代未曾涉及的新话题，拓展了艺术批评的广度与深度。其一，艺术国际化成为重要趋势。1993年，在栗宪庭的推荐下，13位中国艺术家参与威尼斯双年展，开启了中国当代艺术走向国际的进程。其二，艺术市场化成为90年代的核心议题。吕澎在1990年创刊《艺术·市场》杂志，探讨艺术如何进入市场这一命题;1992 年的“广州当代艺术双年展”，将学术评审与市场销售机制相结合，成为中国当代艺术从体制内向市场探索转型的开端。我发表的《艺术的商品化与商品的艺术化》一文，明确区分了艺术品与商品的概念边界，强调艺术品需通过画廊等中介进入流通渠道后才可转化为商品，为艺术市场化的理论提供了重要支撑。此外，女性艺术的出场与水墨的当代转型也成为90 年代不容忽视的重要学术话题。女性艺术方面，从早期的 "女画家的世界" 展，到1995年世界妇女代表大会期间的各类女性艺术展，标志着性别视角正式进入艺术批评的研究范畴;皮道坚、王璜生在广州联合策划的“中国·水墨实验二十年”展览，以及刘骁纯在北京举办的“张力与表现”水墨展，则推动了传统水墨艺术的当代转型。

　　(三)21世纪：美术馆时代与学术共同体的构建

　　步入21世纪，中国当代艺术批评进入以“美术馆-策展人体制”为中心的美术馆时代。随着各地官方与民间美术馆的大量涌现，美术馆逐渐取代刊物媒介，成为批评家施展才华的核心平台，批评家的身份也实现了从策展人到美术馆馆长、执行馆长的再次转型。武汉合美术馆执行馆长鲁虹、湖北美术馆馆长冀少峰、曾任职银川美术馆的吕澎，以及王南溟、杜曦云等批评家，均先后以美术馆为依托开展学术活动，使美术馆成为艺术批评与展览实践的核心阵地。

　　21世纪以来，批评家学术共同体的构建，成为中国当代艺术批评领域的一项重要成就。回溯90年代后期，批评家曾面临话语权削弱、缺乏核心发声平台的困境，呈现出 "散兵游勇" 的状态。为改变这一局面，我以编辑批评家文集的方式，将30 多位涵盖 40 年代、50 年代、60 年代出生的“老、中、青”三代批评家集结起来，由此形成了学术共同体的基本雏形。2005年，中国艺术批评家网成正式立;2007 年，我和杨卫、王林等人共同发起了中国美术批评家年会，与此同时，我们坚持每年出版一本《中国美术批评家年度批评文集》，截至2022年已出版16本，该文集成为展现批评家学术成果的重要载体。此外，孙振华、鲁虹借助深圳美术馆平台开展的系列学术论坛，以及2014年后连续举办的行为艺术、女性艺术、装置艺术、影像艺术四场专题论坛，对三十年来的当代艺术现象与运动进行了系统梳理，彰显了学术共同体的集体力量。

　　网络时代的到来，也为艺术批评带来了全新的传播载体与发展机遇。2000年左右，北京出现 "在线艺术网"，邀请12位批评家签约写作，每月撰写一篇文章，并提供每年15000元的稿费，这一举措成为美术界互联网传播的开端。这一平台后来逐渐转型为 "美术同盟"，吴鸿等批评家参与其中，虽经历人事变动与话语权之争，却为艺术批评的网络传播积累了宝贵的经验。此后，吴鸿主导的“艺术同盟”、“艺术国际”，杨凯创办的“99艺术网”以及雅昌艺术网等平台相继涌现。其中，吴鸿十余年间持续投身艺术批评网站的建设，为中国当代艺术批评的网络传播做出了重要贡献。随着博客、微博、公众号等自媒体平台的兴起，艺术批评正式迈入自媒体时代，每个批评家都成为兼具作者与传播者双重身份的主体，传播渠道更加多元，但也面临着学术标准淡化、流量导向凸显的挑战。

　　二、会议讨论：艺术批评的当代困境与发展反思

　　王林：贾老师今天的发言都特别好，我有几个地方想补充一下，例如，1979年北京西单民主墙上的艺术活动，这类活动属于艺术家自发自主的前卫实践，出现早于星星美展，且形成了自身独特的艺术言说。这些实践在主流历史叙事中往往被边缘化。广州美术学院早期的抽象艺术创作，具有重要的艺术创新价值，却在四川美院的创作研讨会上被作为批判对象。这些案例表明，中国当代艺术批评的历史并非单一的、统一的进程，而是由多个局部、多元实践共同构成的，需要批评家进行深入挖掘与重塑，避免历史叙事的片面性。

　　彭德：我结合王林提出的这个观点举个例子。凯伦·史密斯，我们都知道她毕生的精力都贡献在了中国当代艺术这方面，在这单上，她和白求恩的精神内核相似。但遗憾的是，我们的艺术史中从未提及过她，我们所有的奖项或是荣誉也没有给到她。像她这样的人，同样值得我们关注并记录下来。

　　吕澎：我提出一个我的看法，我们这40多年的艺术批评实践积累了丰富的历史资料，但随着时间推移，许多一手记忆与文献面临着被淹没的风险。我们以瓦萨里的艺术史著作为例，如果没有瓦萨里的书，我们去了解意大利的文艺复兴就需要走遍很多地方，慢慢分析。但有了瓦萨里的基础，我们的研究速度和精度都会提高。所以我认为，我们需要不断坚持写作，只有将自己的观点落实在具体的写作上，很多东西才能精确起来。

　　荣剑：我认为我们艺术史的书写在整个思想史的写作中的步伐还是很靠前的，尽管有一些客观条件的限制，它会消灭大家写作的欲望，但我们还是要坚持写作，这是我们作为知识分子的使命和责任感。

　　王端廷：对于我们这些批评家来说，写作就是我们唯一的权利，这也是一种话语权。我们要有保持紧迫感，这次的论坛就是在帮助我们加深这样的思考，我们不仅靠思考写什么更要思考怎么写，怎么更好的传播。

　　吕澎：我的一本名为《20 世纪艺术史》的书在海外出版时未做任何内容删除，同时还被哈佛、牛津、剑桥等世界知名高校收录，纸质版销量接近一万套，电子版的传播范围则更为广泛。所以我认为把握好海外的传播渠道也是十分重要的。

　　贾方舟：感谢大家对我的期待，我向大家汇报一下，我计划在2026上半年完成的书目《中国当代艺术批评 40 年回顾》目前已完成80%的写作工作，同时还将出版《中国女性艺术》一书。

　　高岭：我也计划在未来五年内完成 15-20 万字的《中国当代艺术思想史论》，从哲学视角切入，探讨社会问题对艺术表现的深刻影响。

　　在首届“艺术望三清论坛”上，贾方舟作为开场发言人，其发言内容丰富、脉络清晰。整场会议持续近三小时，与会专家在回顾中国当代艺术批评发展历程的同时，也围绕“历史叙事需要多元性”与“当下书写具有紧迫性”等观点达成了高度共识。

发言专家：贾方舟

文字整理：马怡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