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辉属于早熟的艺术家。早在20世纪90年代初，李新辉才二十出头时，他就离开家乡云南，独自闯荡北京，成为了“圆明园艺术家村”较早的职业艺术家。这种早熟的倾向，源于李新辉从小生活的环境，即云南少数民族地区的奇异风俗与怪力乱神等，对他人格形成和好奇心的影响；同时，也是出自李新辉对生命的敏感。正是环境的因素与个人的敏感相融合，构成了李新辉的艺术冲动与人生选择。因此，他的人生追求方向和艺术探索轨迹始终都是别出心裁，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在李新辉最初创作的艺术作品中，某种超现实的元素，即少数民族地区的图腾与符号等内容，就已经跃然纸上，成为了他画面的主体。那是20世纪90年代初，中国当代艺术正面临深刻的转换，即由原来对艺术内部问题的思考而转向对社会问题的观照，因此催生出了“政治波普”和“玩世现实主义”等艺术潮流。李新辉所生活的“圆明园艺术家村”，正是“玩世现实主义”的策源地之一，也是生产“政治波普”的大本营。然而，李新辉面对周围这两股风头正劲的艺术潮流，却能够岿然不动，始终专注于自己的艺术旨趣，可见他的胸有成竹，也可见他的倔强性格。

不过，李新辉虽然固执己见，但并非空中楼阁，也不是钻进象牙塔里的艺术家。恰恰相反，他把一些民间艺术符号与少数民族的图腾转换为视觉语言，正是为了丰富当代艺术的表达。正如他喜欢运用一些废弃物，即生活与工业垃圾等材料来创作作品一样。这种边缘题材的挖掘与废旧物的转换和利用，都是为了拓展艺术的观念内涵与视觉语言。应该说，这正是李新辉的艺术特点，即他疏远于艺术潮流，希望以自己独特的生命经验与边缘叙事，来丰富和拓展当代艺术的表现空间与思想维度。

事实上，圆明园时期的李新辉，曾经是艺术家村最为活跃的人物之一。那时的李兴辉不仅喜欢交朋结友，而且还组织过不少艺术活动，诸如此类都表明他对时代的参与性。只是李新辉不想在潮流的影响下参与时代，而更喜欢将自我的独特生命经验转换为参与时代的能量，充实现代都市生活，丰富当代艺术的精神叙事。李新辉的这种逆向性思维，注定了形单影只，也驱使他后来的探索轨迹逐渐向内转移，从而彻底走上自我的形而上之路。

“圆明园艺术家村”解散之后，李新辉也像许多圆明园艺术家一样，曾经迁徙到宋庄，在那里租了自己的工作室。不过，他没有像其他圆明园艺术家那样聚众扎堆，而是离群索居，独自在宋庄开始了自我的艰难转型。李新辉的画面中出现星星符号，便是在这个时期，与他的心境变化，以及对人生和宇宙的领悟等都有关系。

关于天上的星星，自古就有许多寓意，往往都是与光明、希望、浪漫等美好的意象相关联。比如汉诗“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佚名《迢迢牵牛星》)；曹操诗“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观沧海》)；白居易诗“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长恨歌》)……等等。而对于李新辉来说，在红星照耀下长大，从小受革命氛围的熏陶，星星更是象征了某种理想。也许是因为经历了人生的辗转起伏，李新辉开始怀疑现实；也许是年龄的增长，使他学会了沉淀自我。总之，通过仰望星空，李新辉从喧嚣和困顿的现实中游离出来，似乎找回了自我人生的最初冲动。他把这种原始冲动转换到对星星的表达之中，也就构成了他持续探索的视觉符号。

在李新辉最早创作的“星星”系列作品中，红色仍是他画面的主色调。这植根于他的成长记忆，即红色文化对他的影响；同时，也与20世纪90年代“政治波普”的流行不无关系。李新辉虽然拒绝潮流，但毕竟身处其中，不可避免地会感染潮流艺术的某些因素。这是艺术家自我初创阶段的普遍规律，也是李新辉“星星”系列作品的早期特征。

进入新世纪以后，李新辉离开宋庄艺术区，将工作室搬到了北京城里的费家村。这种工作环境的改变，也给李新辉的艺术创作带来了一定程度的影响。因为费家村是一个新兴艺术区，不像宋庄，大都是圆明园时期的老炮。李新辉入住费家村，标志着基本脱离了圆明园的艺术家群体，而成了单飞的鸿雁。因此，他的艺术创作开始更加趋于自我表现，也越来越转向内心体验与精神叙事。

正是由于不断向内的挖掘和拓展，使李新辉笔下的星星符号也随之发生变化，逐渐与自己的理性认知与生命情绪联系了起来。反映在对星星的刻画上，首先便是语言的纯化：一方面剔除了多余的背景，将以前对满天群星的表现，转换成为对单颗孤星的描绘；另一方面则运用结构的交织重叠和颜色的渐变方法，一层一层深入星星的内部空间，强化其几何构成的关系与视觉延伸的张力，从而使具像的星星符号产生出了抽象的艺术效果。

毫无疑问，李新辉这个语言纯化与视觉提炼的过程，包含了他对自我意识的确认。其星星内部的视觉景观，即层层叠叠朝往纵深延伸的奇异景象，与其说是李新辉在表现星星的放射性结构，不如说是他在借此呈现自己丰富的内心世界。通过对星星内部空间的拓展与梳理，而建构起自己内心的理性秩序，不仅使李新辉于纷繁的物质世界游离出来，确立了自我的精神结构，而且还从中获得了超越现实的能量。因此，他后来能够在艺术上更加自由自在地表达，诸如用轻松自如的写意手法来表现星星，以及走向广阔天地的自然界进行风景写生，并拿起毛笔从事水墨和书法等艺术形式的创作，就变得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了。

在李新辉的艺术探索轨迹中，我们能够看到一个艺术家的自我成长经历。即如何摆脱外部世界的影响，以自己的方式参与社会、表现时代。从李新辉初到北京时，将自己过去的生命经验引入创作，到后来纯化艺术语言，走向更加纯粹的自我，即是一个层层剥离外界影响，而不断重构自我的过程。如果要挖掘李新辉星星符号的艺术观念，那么，其千变万化的视觉形态中所演绎出的丰富人性，就是他创作星星符号的观念内涵，也是他持续探索的思想动力。正是由于李新辉不断对生命内部的发现与挖掘，丰富了当代艺术的多元叙事，使我们这个物质时代的上空，又增添了一颗精神闪烁的星星。

2022.7.13于北京通州

作者：杨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