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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书法的历史高度和当代困境
沈尹默曾这样评论书法:“世人公认中国书法是最高艺术,就是因为它显示惊人的奇迹——无色而具图画的绚烂,无声而具音乐的和谐,引人欣赏,心畅神怡。”当然中国书法的奇迹更在于它的历史悠久、源远流长、亘古不断。中国书法艺术植根于中华民族的肥美沃土,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和滋养,几千年间,保存的书法经典极为丰富,书法名家层出不穷,书法风格可谓五彩缤纷、蔚为大观。但近代以来,随着中国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和社会的深刻变革,中国书法艺术总体上相对中国封建社会已经是极大的落后了。当代市场经济社会功利主义的盛行,使得书法艺术更加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危机。如何传承发展几千年的民族独特艺术,已经不仅仅是文化界应该深刻探讨的课题了。
中国封建社会二千多年的历史,汉字的创立到发展成熟,其艺术性得以极大扩展:从书体来看,中国书法有篆隶楷行草的发展成熟;书法风格上有晋书尚韵、唐书尚法、宋书尚意、明书尚态、清书尚势的粗概总结。从帝王将相到门阀世家、从文化精英到普通民众乃至贩夫走卒,书法艺术广受推崇普及。历代科举取士,书法必为第一课;书法的形式和载体广泛多样,从民间楹联、商店牌匾、书房挂轴,到官方碑刻、文人书札等等,书法艺术在封建社会文化中几乎扮演着无处不在的角色。中国封建社会在文化史上有过焚书坑儒、三武灭佛、清代的文字狱、禁止冷落道教等文化运动,但很少听说打击压制中国书法艺术。相反,历代诸多帝王钟爱书法,上行下效促进了书法艺术的积极发展和传承。如晋朝不少王公贵胄,后世帝王如唐太宗、宋徽宗、宋高宗、清康熙、乾隆等,一部帝王书法史,占据中国艺术史重要地位,可见书法艺术在中国封建社会地位是如此至高和普及。中国书法艺术在封建社会能够得以辉煌的发展,广泛受到社会各阶层的普遍欢迎,乃至与政治融合的亲密无两,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尤其值得我们深思。中国书法是美化汉字的书写艺术,唯独汉民族空前发达,其他民族望尘莫及。“熟知并非真知”,这句话用于形容中国的汉字艺术最为合适不过。古往今来,尽管论述汉字艺术的著作洋洋大观,但对于什么是中国书法艺术,很难下一个准确的定义。因为书法艺术是哲学,更是美学,而且是具备汉文化特色的哲学和美学。中国古代的书法理论,所用书法术语众多而抽象,如韵、趣、神、势、涩、疾、道、拙、巧等等,深具中国哲学和美学的特色以及汉语系统的模糊性和直觉性,不似西方美学哲学的清晰和思辨。汉字的基本构成,无非点和线的空间结构,基本规则就是用笔、章法和结体,以计白当黑的手段巧妙地分割空间。书法之妙在于意味,超越语言而直入人的心灵。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立象以尽意。书法艺术最典型地体现了中华民族的思维特征,也深刻影响着中国文化的其他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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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艺术简约不简单:从书法构成的色彩来看,最基本的就是黑白二种色彩,一幅完整的书法作品,加上红色的印章,就是三种色彩;书法不同于绘画,有具体可感的形象、五彩缤纷的色彩,而是抽象到极致的线条和结构;一幅书法作品,蕴含的思想极为深刻:纸为白,墨为黑,印为红。而宇宙的鸿蒙“太初”之色,即天为白,黑为地,日为红,最基本的宇宙色彩就蕴涵在一幅完整的书法作品中,书法图式含盖着华夏民族的宇宙本体论和生成论思想。一幅中国书法作品:纸白为无,墨黑为有,有无相生,白为虚,黑为实,虚实相成,完全符合道家的宇宙生成论。从书法作品的结体、章法来看,中国书法蕴涵着深刻而丰富的辩证法思想。宇宙的辨证统一规律,动静、大小、圆方、曲直、高低、阴阳、向背等等,在书法作品中皆有直观、深刻、全面的体现。中国哲学思维深刻寄寓其间,凝结着民族数千年的智慧结晶。蔡邕《九势》中论道:“夫书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阴阳生焉;阴阳既生,形势出焉。”《九势》是古代书论中最早对书法形势美进行研究的著作,它启发我们:书法形式美除去其造型特点外,打动人心的根本原因在于“肇于自然”的“阴阳”,即相反相成的黑白对比。书法中的阴阳黑白的相互对立、牵制、衬托、消长等,这一对矛盾的发展变化,构成了书法艺术美的基础。蔡邕的“书肇自然”说,也是从哲学的角度,分析客观自然是书法的本源,同书艺“发于心源”说相对应,至今仍在中国艺术和美术史上熠熠生辉。
书法艺术的奥秘在于它能够靠点画的变化、结字的巧妙、章法的和谐体现一种外在美,同时也通过由前三者的有机结合而呈现出的格调、气韵、风格、情趣等体现为一种内在美。可以说,它是以简单的物质手段来表现复杂的思想感情的艺术。而表现这种魅力的最基本的要素就是点画的或粗、或细,或刚、或柔,墨色的或浓、或淡,或燥、或润,结体的或长、或方,或平、或险,章法的或疏、或密,或紧、或松,三者结合在一起,具有一种和谐、自然、丰富的美感。所以,书法也可称之为“点画的艺术”,“结体的艺术”,“布局的艺术”。中国书法不仅仅是写字的技术问题,深刻之处在其形而上的意蕴。从几千年的中国文明史来看,历代文人执一小管之笔,人磨墨,墨磨人,一生壮志,尽付于此;方寸之间,大有乾坤。几千年来,出现众多书法家:王羲之、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颜真卿、柳公权、怀素、苏轼、赵孟頫、董其昌、王铎、傅山等。但古代大师级的书法家相对几千年的庞大文化群体,实际还是极少数。中国书法艺术寄寓中华民族深厚的人文积淀,面对中国封建社会几千年创造的伟大书法艺术精品,驻足其中,更多是惊叹和感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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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历史进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快速发展时期,传统书法艺术的命运会如何?中国书法艺术的现代危机很多:现代社会是个“炫色”的感性欲望世界,这个世界追求当下的享乐快感。形而上的生命深层思考属于少数精英文化专业人士,书法寄寓的这一层意味更是少有人继承和发扬。书法黑白的朴素色彩,在现代显得多少有些“落后”和“土气”,它的高度抽象让人那么琢磨不透,其存在的群众基础显然大大削弱。现代世界更注重物质功利和实用主义,书法艺术产生的经济效益较低,受到普遍冷落。很多人或许不以为然,当今的中国书法艺术应该说进入盛世:各地书法协会遍地开花,书法名家漫天飞,各种活动也是层出不穷,书法著作也是名目繁多,等等。现代社会网络技术又为书法的发展提供古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便利,怎么能定义书法艺术在现代的衰落状态?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当今时代的书法是形式上的兴盛和实质上的衰退:现在中国的书坛,外在的光华很是夺目了,各级书法组织,每年的活动成千上万,“书法大师”、“书法名家”等称谓不胜枚举,各种奖项数不胜数。这个时代给人感觉书法大师处处有,不时有书法家横空出世,恍如中国的书法随着经济的发展进入书法盛世的第二春。但我们只要冷静地看看、想想,中国书法在今天不是进步了,而是危机。中国书法在轰轰烈烈的热闹背后是利益机制的驱动,是缺乏真正大书法家的空洞。这个商业时代书法成了什么,是现代社会中的成人伦、助教化?显然没有那么高尚,而是泛审美主义的帮腔;是跟随浮俗的大众文化的肤浅追逐;是一些人夺取名利的工具,而这背后是民族精英艺术的岌岌可危。另一方面,很多人质问计算机普及的现代社会,书法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在这个金钱、权力、名望、享乐占据主导观念和价值取向的现代,书法艺术参与者有多少动力去推动书法的发展?书法艺术与市场经济结缘后的利益驱动,是当今书法表象繁荣的动力。网络书法名家可谓遍地开花,不少书家一方面争取各种政治和身份资历,借用网络之便,公开自己的作品润格,捞取名利。真正的书法水准很难有个规约和监督的机制。书法艺术成了一个捞取名利的工具和资历,是书法艺术的现代异化。而真正苦心不易、献身书法艺术的极少数精英生存空间受到空前的挤压。那些靠着各种头衔在市场中频频得利的伪书家,水平并不见得很高。书法艺术水平高低不是与官衔大小相称,浮躁的社会空气难以促进书法的艺术的健康发展。
书法艺术在现代乃至后现代社会有没有存在的价值?中国书法艺术在近代以来的衰落,是一个过渡和特殊的转折期。中西文化的交流和碰撞,尽管一定程度影响几千年的伟大传统民族艺术,但放置中华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只是一瞬间。书法艺术的深刻价值随着文化信息交流日益为学术界所重新认识。对书法艺术的未来,我们应该保持足够的信心和努力。艺术是人性深层次的高级需要,书法艺术在中华民族艺术园地中的重要地位不会轻易动摇,它寄寓着“民族之魂”。我们应该看到中国由传统向现代社会的飞速迈进,生产力高度发展,物质文明建设成就斐然,但现代文明病也纷至沓来,如环境污染、道德沦丧、精神失落等等,不能不引起正视。现代社会无论科技、经济、政治怎么进步和发展,但是人类社会的一些深层难题,如理性和感性、民主自由和秩序、人的精神与物质、人类自身的异化、有限和无限、形而上和形而下的矛盾张力等一系列的悖论,存在的荒谬感、焦虑感、孤独感等精神困境问题并没有克服,现代人承受着工具理性和资本的形而上统治,随着社会发展日益凸显。许多有识之士对人类社会难题寻找切实解答。福柯认为只有靠审美的人生态度反对伦理和科学的功利态度,生活本身才有意义。他在经历了对于道德、权力和知识的批判后,才有可能在审美的生活态度中找到他所期望的真正的生存出路。审美救赎不失为一个好的方式。艺术的需要是现代人的高级精神需要。现代化的进程并不会消灭人的艺术高级需要,反而更显艺术的重要性。书法艺术是中国人几千年来建构审美生存和精神家园的重要载体,寄寓着这个民族的情感、性灵和精神。从悠久的中国书法艺术中可以看到,人生哲学和美学中形而上的深邃思考,在浩瀚的书法艺术中都有充分的体现。书法的点、线、面,是具体而抽象的,是对现实世界的情感表达。书法艺术是属于书法家个人的,也是属于时代和历史的。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中国书法艺术应该推向世界,让全人类发现东方艺术之美丽,最好的形象代表是中国书法!审美超越和人类异化的克服,回归生命本真,是赋予现代性和后现代性的重要文化课题。挖掘和发扬中国书法艺术,可以很好地回应人类对这些难题和困境的解答。艺术是人类自身存在的“确证”,在自我严重迷失的现代,寻找“自我”,解答人类精神困境,是艺术的最佳功能。书法家将“自我”植入书法作品,“我写故我在”,找回另一个超越又不离现实的自我:书到佳境,物我两忘,人书合一,在书法的练习和创作中,中国人找到自我精神的归属和认同。“中国书法,用笔能回环运转,游意自如,又有立体美深度美,故可开出一纯粹之形式美韵味美之书法世界,为人之精神所藏修息游之所矣。”此言不虚,千古中国文人在繁琐政事之余,无论得意和失落之时,都能于书法中种植一块精神世界的“绿洲”。繁忙而严重物化的现代世界,书法艺术仍然可以承载这一功能。书法艺术的作用,需要深层解读。我们对中国书法艺术实质精神解读的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太肤浅。近代钱穆、陈寅恪等史学家在他们的著作中用诗史互证解读方式寻找中华古典美丽诗性生存精神,而在书法界却没有一个以“书史互证”方式来建构和解读中国古典艺术的美丽精神!这是中国现代学术的极大遗憾,是有待填补的学术空白。我们尤其需要书法艺术殉道者般的天才,能够正本清源,担当民族经典艺术的脊梁。
作者:张善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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