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贝，这座古罗马城市在一天之内就被彻底毁灭。但你是否想过，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在抹去一切生机的同时，是否也为我们封存了些什么？

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的爆发，将庞贝城及其居民的日常生活瞬间凝固。火山灰与浮石构成的厚重覆盖层，如同一张巨大的封印，隔绝了时间与侵蚀。街道、房屋、壁画、甚至餐桌上未及享用的食物，都被定格在那一刻。这座城市没有像其他古城那样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风化、被改建或遗忘，而是以一种极为特殊的方式，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1748年，当考古发掘的锄头第一次敲开这层封印，一个鲜活得令人窒息的古罗马世界，在沉寂了近1700年后，重新暴露在世人眼前。庞贝不再是历史教科书中的一个悲剧名词，它成为了一个可以走进去的、触手可及的古代社会样本。近期，这份跨越千年的历史档案，跨越山海，在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展厅内徐徐展开。这不仅是一次文物的陈列，更是一场关于时间、生命与文明的深度对话。

此次由中国国家博物馆与意大利特雷卡尼百科全书研究院共同推出的“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掘”展览，并未按照历史编年或器物材质进行堆砌，而是将“发掘史”作为核心脉络展开叙事。

展览汇集了来自意大利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和庞贝考古公园的105件（套）文物珍品，并辅以3个沉浸式展项。策展团队将庞贝自1748年首次发掘至今近三百年的历程作为叙事主线，通过“古城初探”、“当世新得”两个单元及尾声“遗证铭史”，梳理了不同时期在发掘方法、保护理念及学术成果上的演进。

观众在参观过程中，实际上是在重走庞贝的发现之路：从早期以猎奇和获取艺术品为目的的“寻宝式挖掘”，到后来逐渐重视遗址整体保护、关注社会文化重构的科学考古。文化遗产不再是静止的陈列品，而是需要科学呵护、具有生命力的“活态资源”。

▋权力的威仪与角斗的信仰

在罗马社会中，服饰与装备往往是身份最直接的标识。展览中一尊身着托加袍的市政官雕像，庄重地展示了罗马地方官员的形象。托加袍是罗马公民权力的象征，通常在政治、司法或宗教场合穿着。而雕像中人物所穿着的奥古斯都时期帝国式托加袍，设计繁复，褶皱优雅。这种服装穿着极为不便，造价昂贵，显然不适合体力劳动，因此成为了社会地位与财富的直观体现。雕像人物手持卷轴，重心偏斜，神情庄重，配合手指上的印章戒指，清晰地表明了他作为庞贝市政官员的尊严与公职身份。

与市政官的威仪不同，网斗士护肩微缩模型则将视角引向了罗马人狂热的娱乐生活——角斗。网斗士是角斗场上一种特殊的战士，他们不戴头盔，手持渔网和三叉戟与对手周旋。这件青铜材质的微缩模型并非实战装备，而是一件具有宗教意义的还愿物。铭牌上刻有“网斗士塞孔杜斯”的字样，并饰有象征胜利的桂冠与棕榈叶。在罗马的宗教体系中，人们常通过奉献微缩物品来感谢神明的庇佑。这件文物生动地记录了一位名叫“塞孔杜斯”，在获得胜利后向神明表达感激之情。

▋庞贝的艺术审美

庞贝的艺术遗存以壁画和雕塑最为著名，它们不仅具有审美价值，更是解读罗马人精神世界的钥匙。

出土于“西塔拉琴师之家”的壁画《玛尔斯和维纳斯》，描绘了战神与爱神的爱情场景。在罗马神话传统中，尽管维纳斯是伏尔坎的妻子，但她与玛尔斯的结合却广受艺术家青睐。这幅壁画并未着重表现这段关系的丑闻性质，而是采用了更具哲学意味的视角：玛尔斯放下了武器，象征着暴力的止息；维纳斯则以爱与美的力量安抚了战争之神。这种构图体现了罗马人对“战争与和平”、“破坏与新生”辩证关系的思考。

另一件引人注目的展品是维纳斯雕像。这尊被称为“洛瓦泰利型”的雕像展现了女神理想化的形象，姿态优雅流畅，其最大的学术价值在于大理石表面残留的色彩痕迹。长期以来，大众对古希腊罗马雕塑的印象停留在洁白的大理石上，但这件文物有力地证明了古代雕塑实际上是“色彩斑斓”的。工匠们运用高超的技艺为雕像施色，使面部、衣饰更加逼真。

庞贝的富裕阶层非常重视居住环境的艺术化，这一点在狗、野猪、雄鹿、雄狮青铜群像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这组群像同样出土于“西塔拉琴师之家”，原本安置在庭院的喷泉周围。其中，“犬袭野猪”是最具张力的一件：野猪张口咆哮，猎犬紧追不舍，肌肉线条紧绷，极具动感。这种对动物形态和瞬间动作的精准捕捉，源自希腊化时期的艺术传统。流水从野猪嘴中喷涌而出，与静态的雕塑形成互动，不仅美化了空间，更反映了屋主对自然野性之美的欣赏品味。

▋庞贝的经济与终局

庞贝并非一座孤岛，它是罗马帝国庞大贸易网络中的重要节点。展览中一组来自地中海不同地区的双耳陶罐，提供了坚实的物证。

这些陶罐产自克里特岛、北非及西班牙南部，分别用于运输葡萄酒、橄榄油和鱼酱。器型的差异对应着不同的产地与功能：西班牙的大型球腹陶罐适合长途海运高密度的橄榄油；克里特岛的细长型陶罐便于葡萄酒在船舱内堆放；北非的中小型陶罐则用于鱼酱的分装。这些看似普通的容器，勾勒出了庞贝繁荣的商贸版图，它深度融入了环地中海经济体系，享受着来自帝国各地的物产。

然而，这一切繁荣都在公元79年戛然而止。

展览中最具震撼力的展品，莫过于带火山凝结物的小桶与石膏铸像。青铜小桶发现于一家热食店的地面，原本可能装满了水或酒。但在灾难发生的瞬间，它被狂暴的气浪掀翻。如今，附着在桶壁和提梁上的火山浮石，成为了那场浩劫最直观的注脚，诉说着从公元79年到2019年重见天日期间，漫长的黑暗与沉寂。

而石膏铸像则是庞贝考古最独特的标志，也是对“生命”最深刻的诠释。19世纪中叶，考古学家朱塞佩・菲奥雷利发明了这一技术：向火山灰中因尸体腐烂形成的空腔灌注石膏，从而还原出遇难者死前的姿态。本次展出的三件铸像：一对成年遇难者、一只家犬及一位少女，均为21世纪利用现代科技制作的高精度研究性复制品。

这些铸像并非冰冷的石头，而是生命的拓印。那只蜷缩的家犬，那对在绝望中依偎的人，将灾难的恐怖以一种极度具体、极度人性化的方式呈现在我们面前。它们不再是抽象的数字，而是具体的人。它们是关于人类在自然暴力面前命运相连的沉默见证。

▋结语：

“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掘”展览，书写了一部关于毁灭与重生的史诗。通过“古城初探”与“当世新得”的学术梳理，通过沉浸式技术的虚实共生，展览将前沿的学术成果转化为了可感可知的视觉语言。

在这里，考古学不再是枯燥的地层分析，而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它让我们看到，庞贝不仅是一座被火山灰掩埋的古城，更是一个活跃的经济体、一个充满艺术气息的生活空间、一个有着喜怒哀乐的人类聚集地。

当我们在展厅中凝视这些文物时，我们不仅是在观看历史，更是在与两千年前的生命进行对话。这种对话跨越了国界与语言，触及了人类文明最底层的共识：对生命的尊重，对美好的向往，以及对历史遗产保护传承的共同使命。这正是此次展览在学术价值之外，所蕴含的更为深远的人文意义。